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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秋光沓然而来。对于成均馆所在的泮村而言,秋天是最令人心旷神怡的季节,天空已经不见了那毒热的日头,温柔而带着潇洒之感的云逐渐的在泮村的上空聚集浮动,这片云偶尔停落在泮村一个小小的院落里,挡住了一道照耀在小憩的男子的脸侧的光。

那男子蠕动了一下,光就跟着蠕动一下,他像是被惊醒的样子,一副明明知道是做梦却不愿意苏醒的样子,他揉揉眼睛,终于双手打开伸着懒腰,露出一张白皙的面孔。

——可不就是女林具容夏。

倚着长廊的背不禁有点酸痛,他伸手捏着自己的肩,跳在地上活动着。秋日这样美好,闲到无聊,竟然会在佳郎和大物的院子里盹过去,阳光太舒服,又不刺眼,也不猛烈,正是适合午睡的时间啊。

女林有点模模糊糊,面孔被太阳晒的有些泛红,他懊恼的揉了几下,撅着嘴环顾一圈,只有桀骜在角落里没表情的喝酒,好像抬了抬嘴角嘲笑了自己一下。女林重新带好帽子,理好袖子,施施然在院子里转着圈踱起步来。

『转什么圈!』喝酒的那位明显很不满的样子。

女林一下蹦过去,坐在桀骜的对面,『一直在想呢,如果桀骜你的脸长在别的地方是什么样子?嗯?会是什么样子呢?不好奇吗?』他难得一本正经的嘟着嘴,手又不太平的去摸着桀骜的脸,桀骜绷着脸,左边右边的躲了几次始终未遂,才拍开女林的手。

『发什么疯!』他瞪他一眼,毫不留情的。

大物捧着一摞书从屋里走出来,她朝女林点了点头,招呼道,『师兄……笑的这样开心,是做了什么美梦吗?』女林挑起眉毛,不满的马上又凑过去,像是宣告什么秘密似的大声说道,『大物啊,其实是噩梦呢……』他又转回来,舒舒服服的把脚伸直,靠在檐廊的柱子上,眼瞧着够不到桀骜的衣角,又往前挪了几寸,偏要去踩着。

『诶?』 

『梦到了牛。』

『牛?』 

『怎么样~很不可思议吧,记得很清楚呢,是牛!』女林不知从哪里来的得意劲,吹着圆圆的扇子,扇子转的起劲,『还是一头花色的牛呢!』

『疯子!』桀骜翻了一个白眼。

『这头牛!有着一张桀骜的脸呢!』女林一本正经的握住允熙的肩,认真的说,『是真的!明明是牛,却有着可恶的桀骜的脸!』

『说什么呢!你个混蛋!』桀骜不满的甩脱那只粘在他肩上的爪子。

『桀骜师兄……是牛?』允熙也转过去仔细看着桀骜的脸,『噗!』她忍不住笑出来,『真的有那么一点像呢!尤其是……这个表情啊!师兄!』虽然已经贵为成均馆的论语博士,但金允熙还是笑的全无形象。

『喂!你们!』看到大物也跟着笑起来,桀骜不好发作,又去瞪女林。女林装作没看见,继续正色的说下去,『然后啊……然后长着桀骜面孔的牛就开口说话啦!』他突然凑近大物,吓了她一跳。

『喔!师兄说什么?』允熙好奇。

女林一下跳下檐廊,放下扇子,摘了帽子,低着头,双手抱胸,一个眼睛从下往上看着大物,故意粗声粗气的模仿着桀骜的口气说道,『喂!那边那个小子,把你手里的壁书交出来!』

『哈哈哈哈哈~师兄你学的好像!桀骜师兄就是这么说话的,』大物捧着腮棒子无所顾忌的大笑起来。

『是吧!是吧!就是这么副样子呢!真是个噩梦啊!啧啧啧……』女林还心有余悸的拍着手。

『混蛋!是噩梦你不要做啊!女林具容夏!』桀骜终于忍不住拍着桌子站了起来,瞪着眼睛的样子却让女林和大物再一次大笑起来。 站在后面满头黑线再也听不下去的李先埈无奈的站起来拉住自己的妻子的手,『师兄,你不要戏弄我们了,难道不是有古话这样说过“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女林挑着自己的帽檐,面孔露出来又隐下去,颇有些意外的看看李先埈,听了这话,倒严肃了起来,他上上下下的打量起桀骜,喃喃自语说『牛……倒是不曾思念过。』

『你小子欠揍是不是?』桀骜被看得更加不自在,朝他挥动着拳头。

李先埈眼瞧着场面越来越闹,只好又说,『师兄今天特地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吧?』

女林对这种老老实实一板一眼说话的类型最无奈,他撇撇嘴道,『真冷淡啊,我们不是好朋友嘛~李先埈,想不到结了婚以后更加老实了,』啪他合了扇子,『算了~今天来是想借几本书。』女林做了个揖,朝大物眨眨眼。

『师兄想借的书都准备好了,只不过……』大物欲言又止。

『只不过什么?』 女林翻着矮桌上的一摞书,边翻边皱着眉头。

『这些都是很正经的小说而已,不……不像师兄您的……』大物的声音越来越小。

『噗……』女林愣了一下,憋不住笑了出来,『大物啊大物!你真是一个好女子啊,竟然这么聪明~』

『女林师兄,你也差不多该告诉我们了吧。』李先埈把书往女林那里推了推,不动声色的问道。

『嘛……大家应该都已经知道了吧?啊?是不是?大物?佳郎也告诉你了吧?嗯?桀骜也知道了?』他转动着扇子,把脸藏在后面,佳郎不响,大物去看桀骜,桀骜接到眼神又不知缘由,一脸茫然。

『订婚,桀骜也听说了吧?具容夏订婚的消息。』扇子合起来,露出一张面孔。

他放下了酒杯,再去看女林,毫无破绽,一脸正经,女林笑的像一朵花。 『订婚,你?』桀骜白他一眼,『去祸害谁家的小姐?』

『喂喂喂,即使是十年老友也不准你这样讲。』女林推他一把,笑嘻嘻道,『我可是具容夏啊。』

『师兄,那会是谁家的小姐?』大物是真的好奇,瞪着圆眼睛问道。

『这个么,你们也是认识的。』女林朝佳郎眨眨眼睛,『佳郎~你还记得芙蓉花嘛?』

『那是一位品德高贵的小姐。』被提问的这位面孔严肃,一本正经的回答着。

女林点点头,『也很聪明呢。』

『那个掌仪……』桀骜皱眉头,不解的样子。女林凑过去,面孔挨的极近,手攀在他肩上,笑容一如往常,声音懒洋洋又腻,『我说桀骜……可没有人提到夏仁秀啊……』

桀骜一恼,拍开他的手,『谁理你这个疯子!』

『总之就是这样了~』女林双手一摊,站起来原地转了一圈,丝质的衣袖荡开来, 故意的去抚过桀骜的脸,『我要去给我的公主送一些新书过去。』

他嘴角含笑,抢过桀骜手里的酒杯,一口饮了,转手把空酒杯塞回对方手里,声音轻而软,他对着桀骜,其他人看不到,那双眼睛沉了下来,『不要太想我啊,桀~骜~』 

『快滚!』桀骜没好气的撇开那些艳色的衣物。

那道好看的光就真的这么一蹦三跳的走远了,桀骜握着那只杯子良久的说不出话,直到大物给他斟了下一杯,他才勉强的笑一笑,推开酒杯说一句『要当班不便喝酒』就告辞了。

纳闷的是木头脑袋佳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自己的妻子,『当值的话,一开始就不应该喝酒吧?』 

当值是真,那些小酒其实也难不倒他桀骜。只是喝酒对他而言应用来松弛神经,但如果现在一放松,桀骜能感到,似乎什么就在流开去,像北村穿行的溪水,终于有了一去不返的架势
 
这一夜好像长的莫名其妙,桀骜望着爬的气喘吁吁的月亮,好像胸口发闷,是酒喝多了吗?淤积起来,变得很多话想说,但他习惯是沉默的,无法解释的事情就放弃不解释,说不清楚的事情就放弃不说。

他原地跺了几脚,却听得后院传来兮兮索索的声音,桀骜坐在高处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干笑了一声,干脆仰面躺了下来,闭着眼睛等。 『是你啊。』桀傲一睁眼就对上女林凑的老近的脸,呼吸近的闻的到一点点酒气,他习惯性的去推开,『都说了你不适合这么一本正经的脸。』

女林眉毛一挑,嘴角自动上扬,露出招牌用的笑脸,『这样吗?』

哎。我要看的可不是这个。桀傲心想着,身体又倒了下去,他转去盯着屋顶和天空的交接处,黑色沉闷,深蓝色却远而透明。 手掌还留着触感,桀傲默默的握起来,女林的皮肤滑腻,不像自己,粗糙胡子又扎手,又不是大物那副天然的女儿态,却是浑然天成的样子。

『桀傲你说啊,将来我具容夏有几个孩子好呢?』女林坐过去,挨着他的身边,踢着鞋子,笑咪咪的。

『切,这应该和你订婚的妻子去讨论吧!』桀傲不满的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叫芙蓉的那个。』

『唔……也对噢。』女林一副欠揍的恍然大悟的样子,拿扇子敲了一下自己的帽子。

桀傲听他顿了一下,就没了下文,他也不回头,声音闷闷的从侧面出来,『我记得你说要多多纳妾。』 

『桀傲~你果然是我的知己~』女林一下扑了过去,双手从背后攀住他的肩膀,『就是就是~我苦读了那么多年书,又是参加科举就是为了出仕可以纳妾嘛!桀骜我和你说啊~我一定要纳妾,这样才可以让她们多多生养,十个八个孩子,一开口叫我爹爹,像猴子一样挂在我身上,忙完这个忙那个,这样多好!』

『都像女林你的话就完蛋了。』桀骜听的心惊肉跳,一想到十个小女林一起出现,他只觉得眼前一黑。

背后却长久的没了声音,桀骜动了动,肩膀却被女林箍住不得动弹,又不敢出力怕伤了他,只好干瞪眼。

夜风凉,吹的桀骜的头发扬起来,他就这么等着,良久良久,才听到一丝没有感情的声音从透着他的脊梁从后面传来,『我也觉得,也许像桀骜你比较好。』 

这句话没头没脑,桀骜默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接的是哪一句,他动了动肩膀,女林的头抵着他的背,任何一丝呼吸都像是直接进了桀骜的体内,热气盘旋在背后的一点,逐渐凝成水蒸汽,湿了一片。 

『女林。』他出声唤道。

温度离开,像没有来过一样。他转身看,女林已经站了起来,理着帽子,他的面孔瓷白,额角有一点点红印子,想必是靠着太久的关系。桀骜忍不住,手伸过去揉,女林也不躲,一双眼睛亮晶晶,嘴角的笑意升起来又落下去,像极其快的一天一天。

『喂!女林。』 桀骜出声,但又没有下文。

男子讪笑起来,得寸进尺的把面孔蹭在那只手里,桀骜也不避,他盯着那副笑脸,看他眼波流转,这样才对,女林你应该要这样子笑才对。

『桀~骜~』他声音恢复到甜而腻的感觉,喊他的名字嘴巴撅起来,终于忍不住,桀骜笑了起来。

女林,女林,女林,他还是说不出下文,但他这一个名字叫起来却连贯舒适。

和他说什么好呢?其实什么也不用说,他应该全知道,那双精光灿烂的眼睛调笑起来媚,端正起来又全是智慧。像他是红壁书的时候,想必女林也是知道的,他在屋檐飞奔的时候,他一下一下摇着扇子在等。又或者像他眷恋着大物的时候,也是女林,扬着眉毛用扇子挑他的下巴,说一句『无条件的站在你这一边噢。』 

『女林……我。』桀骜的手还停在那个侧脸,盯着他的笑脸不动。

『从事官文在新!从事官文在新!』堂内有人在唤,夜更打了起来,桀骜皱起眉头。

女林用扇子挑开她的手,朝里厅呶呶嘴,『从仕还真是麻烦~今天也当值?』

桀骜点点头,嘴角咧开来又笑,『做生意就容易吗?』

女林撅起嘴,颇赞同的点点头,『不过能天天抚摸到女人的肌肤还真是不错呢,』

『具容夏!』 

『再不去就迟了哦~』女林指着门口的灯火,『今天也要好好努力哦~桀骜文在新!』

门口的灯光聚拢,桀骜只好带上帽子,按好佩刀,『在这里等我,具容夏。有话和你讲!』

他恶狠狠的说,女林笑嘻嘻又指指门口,他瞪他一眼,跟着队伍跑了出去。

女林在看着,眼光追着出去,看他背影消失在转角,想笑又笑不出来呆了好一会,他展开扇子,绕着手指转了一圈,『娶妾嘛……』,他嘴角牵了一下,这样也好,做做生意,谈笑风生一会儿,回家陪着妻子,看着孩子,偶尔牡丹阁走一走,日子也说不上不逍遥不快活的。

半响,他收了扇子,放回袖子里,开步走了出去。等?不,这次不。等下来也没有结果,女林立在人群稀疏的街上,灯光星星点点,却都与他无关的样子。他咬着嘴唇,最终拐上了常去的那条路。
 
『预备结婚的男人还光临牡丹阁似乎不太好吧……女林公子。』貂蝉的手柔而媚,送上一杯已经斟好的酒,她的声音稳妥不做作,但又带着诱惑,那副姿态真让人感叹不愧是朝鲜的第一名妓。

『嘛~貂蝉你不要对我这么冷淡吧,今晚我也是客人,是客人啊……』女林脱下帽子,熟门熟路的往内室一坐,拍拍手道,『再来一壶酒怎么样?』

『一切听公子的吩咐。』貂蝉乖顺的点着头,唤了仆人来添酒。

房间内一时是沉默的,良久貂蝉才问,『公子……如实相告了?』

『迟早大家都会知道的。』女林不以为意,依然靠在窗前,无所事事的望着外面。 『桀骜公子也知道了吧。』

『嗯……大概。』

指望什么呢?女林伸手出去,屋檐的旧水密集打在手掌上,一个反手他攥住几滴,又落下,根本握不住的事情,既称不上好玩,也毫不气派, 耗费心思,那人远远望着不够,还凑近了去看,看他豪放不羁,又蠢又傻。

『呵……』女林笑出声来。 

外面的雨最终下了起来,落了一地,开始淅淅沥沥,最后才成片成林。贫民从窗下跑过,破旧的草鞋发出啪啪的声音,女林挪到窗台边去看,从雨水看到地上的水塘,身后的貂蝉倒了酒他就喝空,再倒再喝空,美人如画,他却不在意。

貂蝉并非普通的妓女,她聪慧伶俐懂得人心,故此默默倒酒,也不开口。

『貂蝉我问你,』倚着窗的女林终于开口,他接过酒杯,抿上一口,朝她笑一笑,『所谓坚持的信义……』 

『公子你是在问我妓女的信义嘛?』

『嘛……也不是说这个意思,只是说……』女林挠了挠头,有点苦闷的托着腮。

『小女……坚持了自己的心意,也义无反顾的奉献给了自己想要奉献给的人。但小女……小女能够给予的也只能这么多了。』

『貂蝉你对大物公子真是一往情深。』女林讪笑起来。

美人却没有陪着笑,她秀丽的眉蹙了起来,终于她抬起的手停在女林的面孔旁,『公子你……明明是想要哭的表情呢……』

女林侧头靠在那双软而细腻的手上,他的面孔挂了下来,像所有抵御对抗不愿意接受的现实一样,所有的神经松弛,最后终于倦的连眼睛也闭了起来,『貂蝉啊,我女林也有这一天吗。』 

他很少落过泪,这张过分俊美的脸上鲜少有过泪痕。出生的时候家里已经发达,父亲的生意越做越大,衣食无忧的具容夏可以只做想做的事情,读书也不是为了出仕做官,他只是觉得好玩,非要解释的话,也真的是想取妾来寻欢作乐。家业正胜,总会轮到他来继承,身体健康的成年男子已经饱尝女儿香,家里的禁书多过正经书,各种绯闻传到街上去,他也不避嫌。

长得好看,家里有钱,他存心要活的调皮又活泼,女林很晓得要隐藏什么或暴露什么。旁人当他在成均馆受掌仪庇护,其实他连他的房间也没有进过,更不去关心那个男人的所谓政治手段。在他具容夏眼里,这些东西手到擒来,他也不需要受谁的庇护。

只是有个人不同。

哪里吸引他呢?说不上来。容貌不及大物秀丽,性格不如佳郎稳重,一身蛮力,三年的重修生,脑筋看来也不好用,为了兄弟的遗愿拼了生死也不顾,落魄不羁,衣服破破烂烂,见了女人会打嗝,喝酒赌博,舞刀弄剑的,蠢到追姑娘的时候连话也说不出来。

是因为他不爱惜生命才落泪?还是因为他不爱惜身边的自己才落泪,那时女林并分不清楚。
切。他笑,真心觉得自己好笑,摆明了花花公子的一个人,出入妓院,禁书满天飞,追求女子手到擒来,明明心里是不守规矩,却还是逾不过去。况且如今又是顶了个订婚的名号,还能如何。

——害怕争取,害怕失败,两者皆是。

女林料定今晚桀骜又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回来寻他又不得,面孔忍不住的一阵抽搐,笑到胃痛。

于是他最终眠着的时候,他还是笑着的。
 
『女林!你这混蛋家伙!女林!』果然,第二天,桀骜气势汹汹的冲到他的店里,一推开门却呆了呆,大物和佳郎都在,他们都停了手里的动作,一脸诧异的看着一额汗的师兄。

『师兄?你是怎么了?』佳郎手里拿着颜色鲜艳的布料,正在细看,金允熙问道。

『你们才是……你们怎么在这里?』桀骜环顾着四周,却不见女林的影子,他有些纳闷,『女林这家伙呢?』

『女林师兄他正在……』大物扭头看着里间,欲言又止的样子。

『躲在那种地方!我倒是要问问……』桀骜按耐不住,一跺脚就要冲进去。

『诶诶诶!师兄你不能进去啊!』金允熙拦截不急,却是李先埈一把拉住他的手,『桀骜师兄,你稍等,女林师兄很快就会出来的。』

『哎……这样子的话,是不是太俗气了?』 里间的帘子被掀开,里面透出女林一张调皮的脸,他很苦恼的样子,身上只披着蓝色的褂子,『桀骜?你怎么来了?』他像是才发现来者,眼睛瞪的老圆,习惯性的又要去搭他的肩膀,手一伸,没有拉拢的衣襟散了开来,露出了束着腰带的丝质长裤。

『哎呀。』害羞的大物急忙转身不去看,佳郎也侧过脸,咳嗽了几声。 

『女林!』桀骜嘴角一抽,只觉得自己在和白痴对话,他伸腿不留情的把女林往里间用力一蹬, 『快给我滚进去!』

『诶?怎么了?怎么了?为什么大家都不看我,这样不好看吗?不气派吗?』女林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桀骜从身后拉了帘子,绷着一张脸问道,『这又是在做什么?』

女林重新拉拢褂子,低着头一边找身后的结扣一边说,『正在试穿结婚的服饰呢……什么样的颜色才能衬出我女林公子呢,真让人苦恼。』他费劲的够着胳膊,却始终找不到位置,『桀骜……』他叫了一声。

『切!一件衣服也穿不好。』他没好气的走过去,衣服繁重,结扣没在层层叠叠的布料里,桀骜一时找不到,只好慢慢的摸索起来。

女林看着镜子里,身后的男子带着不自觉的笑意,眼神却专注,面孔上的胡渣依旧,头发束着,额头有带帽子的痕迹,官服也没有脱,想来是一落班就过来找他。

『昨天……后来你去了哪里?』

『牡丹阁。』女林也不撒谎。

『还去?』

『就是要在结婚前做些放纵的事情才对嘛~』女林一本正经道。

『好了。』桀骜系好扣子,拍了拍他的肩膀,镜子里的女林端正潇洒,深蓝色的礼服衬他皮肤白熙,他朝镜子里的桀骜笑了起来。

『说起放纵的事情……桀骜』女林回头,凑近他,手还是蹭着他的肩膀,手指掠过桀骜的腮,眼睛咪起来,呼吸靠近,泛着衣服上有熏染的香气,『和我口合怎么样?』


*“口合”一说法参考了与原著,就是接吻的意思……
 
『疯子!』

『不愿意吗?』女林很委屈的样子,『要知道等着和我口合的女子可是从这里排到长街了啊!』

『我可不是女子!』桀骜帘子一掀走了出去,正对上一张扑克脸的佳郎,『走开走开啦!』 

『女林师兄你又在戏弄桀骜师兄了吗?』看着也跟出来的女林一张很受挫的脸,大物掩着嘴笑起来,『不过这件衣服真漂亮,又是丝质又是那么正的蓝色……女林师兄真让人羡慕啊。』

女林得意的转了一圈, 『怎么样?我可是阅女如林的具容夏啊!结婚当然要轰轰烈烈的啦!大物!……这个蓝色可是大明用来制作瓷器的染料,是朝鲜八道都难得到的上品啊~』

『难看死了!』

『什么!什么!』

『我说难看死了!』桀骜靠在一边不动声色的又说。

『你你你!桀骜!知道自己在说着什么吗?这个颜色哪里不好看?哪里?啊?你说啊!』女林也不怕衣服皱,老远就挣扎着要去和他理论,桀骜一撇嘴,看他动作迟缓, 只是一阵异样的香风携带熟悉的气息一下扑进自己的怀里,被这么一撞几乎站不稳,桀骜只好揽过他的腰,女林调皮,绕着他的肩硬是原地转了一圈两人才立定。正面而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还是透着疑问,接着滑到侧面,一声低而柔的声音问的千回百转,『哪里……』

『呃』桀骜话还没开口,一个冷噎现蹦了出来。这下换女林大笑起来,他摆着长长的袖子,拍着旁边的桌子不顾形象的狂笑着。『噗……』佳郎也忍不住,『师兄……你不是面对着女人才会打噫的吗?怎么现在……』

『混!混蛋!还不是这个蠢家伙身上的脂粉气惹得我鼻子痒!』恼了的桀骜又去推女林,『喂!别笑啊!』 

『允熙,我们先走吧。』李先埈扯了扯也跟着笑的妻子,『下午还有论语课,不能让儒生们等。』

『说的也对,那么两位师兄,我们先告辞了。』允熙笑的一张脸通红,和李先埈一起走出了女林的铺子。

『你们两个,不要误人子弟啊!』女林在他们身后夸张的大叫,用手摆成喇叭的样子。

『切。』桀骜揉着鼻子,不服气的闷哼着。

女林拥着衣鬟,索性坐在了地上,身边一大片一大片的布料铺开来,各种颜色和材料,有些鹅黄亮的像金子,红色也美,红的泛黑,而具家公子身上这一套蓝,即使不懂行情的桀骜也知道,那料子和色泽想必是最好的。

『这样不好吗?』女林拾起自己散在地上的衣摆,『桀骜我问你啊,这样不好吗?』屋子里静了下来,好像街上的喧闹都暂时进不来,初春的风回荡,一阵一阵的暖,女林还是笑着,像往常一样,嘴角扬起来,似有若无的样子。

『女林。』他又是哑口无言,对不上去,『我们……认识多久了?』

『诶?』他眼角飞起来,一张脸鼓成包子的样子,『十一年几个月吧……几个月呢……我算算。』

『九个嘛。这也不记得。』

『桀骜你是好记性啊~』女林又笑。

『笑比较适合你,女林。』他站了起来,踏着衣料往外走去,『记着,这样比较适合你。』
顿了顿,桀骜像想起来什么一样,又回头眯起眼睛打量了一番又道,『……衣服的话,黄的吧,你穿那个好看。嗯?这个也给我记着。』
 
他们几人走了没有多久,具容夏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收拾了几幅极佳的布料,沿着长街,往兵判家里走去。喜欢穿着艳丽是真的,但今天也不得不如此着装,毕竟是兵判家长子的生辰宴会,指名道姓了要他也参加。

虽然已经订婚,但女林依然我行我素,出入妓院酒楼毫不收敛,可也算也自觉,时常前去探望芙蓉花小姐,如佳郎所说,她是一名品德高尚而聪明的女子,带着幻想的泡沫生活在深闺之中,纯真可爱自不必说,心底也是善良的。

本来不必如此。女林懊恼的捏紧手里的布匹,只好挂上微笑走进衣鬟香艳的兵判家。

『今天也是来看望我的妹妹吗?』夏仁秀出现在走廊的那头,一身家服在身,看上去心情大好。

『啊~夏仁秀,令妹国色天香,声音温柔动听,让我女林迷恋不已啊,即使只在门外拜会,我的心也砰砰跳着呢。』女林扇子一开,拍拍自己的胸口顺水推舟道。

夏仁秀眯起眼睛,仔细的打量着女林,看不出什么破绽,缓缓道,『既然是准备结婚的男人了,行为上也该有所收敛,不是吗?』

『你是担心貂蝉为何不来吗?想不到你还有点仁义……』女林鼻子一皱,『以后也要用兄长相称呢……想起来真是不习惯啊。』他避重就轻的说到,走过他的身侧。

『女林。』 手被抓住,夏仁秀慢慢转过头来。

『啧。』他不悦,又挣不脱,觉得烦。 

『我说过,具容夏,你是我的人。』夏仁秀的脸狰狞起来。

『噢?这种事情谁说了算呢?掌仪大人。』女林用扇子拍脱他的手,用旧时的称呼叫他,不以为然的挑眉。

『女林,你不会以为这次联姻是为了我那个愚蠢的妹妹吧?』夏仁秀冷笑一声,『你的家势和财力,还有你这个人,具容夏,都是我的。』 

女林的表情挂下来,他沉思了一会儿,轻蔑的笑了一声,干脆贴过去,『夏仁秀,你这个样子让人好腻烦啊, 成均馆的掌仪能做到的就是这个程度吗?』扇子一挑,女林抬起夏仁秀身旁握紧的拳头,『这样?这样能得到我女林具容夏?你的脑筋真的不好用了呢……』

『具容夏!不要得寸进尺。』那副拳头反噬,捏着他扇子的一角,越握越紧。

『夏仁秀,你的妹妹,芙蓉花小姐一点也不愚蠢。』女林用手指点点额头,『我的公主呢,嗯?懂吗?』 他衣袖一挥,往拐角走去。

无聊。女林的眉头皱紧,他没有想过事情会变得这么复杂,夏仁秀有一颗过于执着的心,是一个聪明的人,但目光却模糊,看不到重要的东西。从前做掌仪也是如此,一心想挑起老论和少论的争斗,殊不知这绝对不是殿下的意思,枉测了圣上的心意,结果落得父亲兵判大人在殿上的位置下降了。

但帮派的斗争,他具容夏从不关心,也没有想要归属于谁的门下。这一次的事情,父亲耿耿于怀,拼命想和官场的人牵线,算是牺牲自己的儿子吗?总之或许不能用好玩来解释了,何况每次约见芙蓉小姐的时候,总能遇到夏仁秀蛇一样的眼神粘腻的从自己身上掠过。

非常不舒服。

『文在新……,那个桀骜,是在兵部当从事官吗?』蛇一样气息依然跟在身后。

女林本想一走了之的身体停了下来,他回头,退了几步,保持距离,他略皱着眉头,『这个嘛……他还是适合这种地方吧,疯马~又是少论,也捅过大篓子……不是吗?』

『你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吗?』夏仁秀抬起一边嘴角,笑的很诡异。

『怎样?』

『这种慌张的表情。』

女林苦笑,摸着自己的脸,『那是因为和芙蓉花小姐见面的时间缩短了的关系吧。』
 
 
 
两人正僵持着,走廊的尽头传来夏孝恩贴身的仆役的呼唤声,『公子……公子,你在哪里?我家小姐正在等您,公子……啊呀,少爷、……我,我不知道你们在说重要的话。』撞见他们的女人慌乱的想避开。

『你去吧。』夏仁秀略带不悦的挥了挥手。

不相干的人也看的出自己的面色,女林很无奈,幸好找到机会脱身,否则继续说下去,一张脸不晓得出卖多少心事。他坐在夏秀恩屋外的檐廊上,抬起头望着天,屋内有他如花似玉的公主,他听到门内有悉悉索索的声音。

果不其然,门被啪的拉开,只穿着内服的秀丽的小姐,扶着门框,一张脸涨的通红瞪着女林。

『啊呀~啊呀,小姐,这样不行,这样不行啊!你还没有订婚啊……这样的举止太无礼了,太无礼了……』年长的仆役又吓坏了。

女林玩味的看着她,苹果般的面孔上露出倔强的表情,什么嘛……女林想,其实也真是个可爱的姑娘呢。但他没有再多的动作,从外侧慢慢的拉上移门,『呀呀……小姐您的容貌过于艳丽,这样不行啊……不行。』

『哥哥……为难你了?』声音是真的关切。

『何至于……』女林抽出扇子,打开又合起来,把玩了起来,『只是宴会太无聊了吧……毕竟没有心仪女人的身影,那些无聊的妓女根本没意思嘛~』

『听说貂蝉没有来?』

『她身体不适,也许是感染了风寒吧……』

『这样啊……那么,那么是否有其他的……』

『没有来。』声音短而有力。

房内的声音低了下去,改成刷刷翻书的声音。女林笑起来,纵然如此,还是关心着心上人,纵使心上人已经结婚也会挂心的去问一句,也许也会想看一眼,也许闲时会书写着他的名字,也许在梦里梦见他微笑的脸。

——你是怕争取?还是怕失败?

——应该……两者都是吧。

女林就这样陪坐着,直到夜深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郊外的一个破败的酒铺,一群下了农回来的贫民坐着喝糟粕的酒闲聊。

『听我说~那个女林哎!』其中一个明显多喝了几杯。

『具家那个?』

『还有谁啊~还不是最近和兵判家的千金订婚的那位嘛!』

桀骜放下酒杯,抬头。

『听说啊,事实不是那样的呢~』这个喝酒的男人表情有点猥琐。

『你有什么内幕?啊?快说来听听,快,快。』旁边马上有好事的人聚过来。

切。桀骜眉头皱起来,但又忍不住去听。

『听说啊,其实是兵判家的公子对女林公子啊,很是迷恋呢!所以这次联姻只是表面而已,具家的公子呢~是个那种人呢!』 

『诶诶诶?胡说的吧!女林可是出入牡丹阁的男人哎!是一名连貂蝉也承认的男人呢!』

一被追究起真假,那男子也来了劲,『什么胡说!千真万确才对!我邻居的老婆可是在具公馆当值的仆役,是他亲耳听到的!亲耳哎!』 

『哟哟,还真有这种机会?』好事的人越聚越多。

『切。』那人很不屑的哼了一声,又神秘兮兮的说起来,『前几日不就是夏公子的生辰嘛……女林还特地去拜会了,两个人啊,就在走廊上说起这个事情呢!很激烈的言辞呢!什么“你是我的人”,啧啧啧……真是大胆啊!』

『可是具容夏……到底也是有钱人的儿子,他也不会甘愿的吧?』

『他是男色啊!男色嘛!兵判的儿子和他也是成均馆的同学吧?说不定从那个时候开始啊~两个人就……诶?你是谁?』说话的人还没有回过神来,脸上就是挨了一拳,『 怎么……怎么就打人啊?哎哟哎哟……我的脸,我的脸啊!』 

『叫你闭嘴!闭嘴没有听到吗?』黑气布满某人的面孔,桀骜一脸怒容,酒桌已被推翻在地,酒杯碎在地上,他一手还有残留的瓷片,血染在手掌,他也不顾,扑过去就要揍人。 

『你是什么人啊!武官就可以打人吗?谁啊你!』挨揍的那位捂着嘴角还不服输的样子。

『给我滚!快滚!』桀骜一身戾气。 

聚在一起听小道消息的大都是平民,一见这架势也都快快的散了,边走边骂着。 四下很快没了人,连店家看着形式不妙,找了个蹩脚的借口,早早的关了门。

桀骜握着掌上的伤,只迟疑了片刻,足不点地的往女林家方向奔去。

心里不确定,上次这样心慌是哪一次,对了,还是得知大物和佳郎被困在无人岛的时候。心急如焚,不能安寝不能呼吸,快要疯掉,急得说不出话,只好迁怒在女林身上。

那时他做了什么自己要动怒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女林嘴角血溅出来,他也不去擦,还笑着调侃彼此说一句『我们要为了这个人见血吗』,那句话问的他哑口无言,第二拳再也挥不出去。看他转身的背影不觉得他寂寞,只是听着『为了你』有点不甘心,而最后也是多亏了女林,才有了船有了马,才有了他去告诉大物自己的担心。

这种小事,他文在新曾不以为然,因为太习惯了,那双手靠过来不是勾肩就是搭背,说话非要凑到耳边轻声细语,衣服穿的能多亮丽就多亮丽,走路要蹦要跳要转圈。酒池肉林他也见识过,女人香环绕他也从不节制。

手掌握紧就痛,但不握就是什么在流逝,越来越远,却越来越清楚。本来模糊的东西,反而是拉远了才能看清楚。

必须要停止这痛苦,必须要见到女林。
 
『具容夏!你给我出来!』桀骜翻进了女林别馆的院子,才立定就拉开嗓子吼起来。

移门拉开,里面露出一张白皙略带不耐烦的面孔,『桀骜,很晚了啊……』

桀骜见门一开,也不去看他的面色毫不犹豫就闯了进去,『诶诶……我正在……啊呀~桀骜啊,你的手怎么搞的!』女林一副正经危坐的样子,桌面上摊着的是却是禁书,春宫图惹眼,桀骜一掌挥过去,书在桌上翻了好几下,女林笑起来,『诶~桀骜,我不是在研究这种无聊的色情场面,我是在学习如何能把女子的服饰设计成方便易脱的款式,是这样呢?还是这样……是个学术问题呢,恩?』他翻着自己的袖子摆着比方。

『女林,我问你!』桀骜听也不听,一把捏过他的肩膀,『你和芙蓉小姐结婚这件事,和夏仁秀这个混蛋没关系吧?』

女林挣扎了几下,挣不脱,干脆就着他的手,下巴枕在那双粗糙的手,他觉得痒痒,『怎么问起这个事情?』他还是一贯的语气,像说着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那个时候受伤,躲在你房间里的时候,夏仁秀分明说过“你们的旧识情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女林,你给我解释清楚。』桀骜的眼睛冒着火,他一路奔了来,头发散乱开来,像十年同房那个一夜又一夜不归的疯马。

女林还是笑着,他的手捻着桀骜的头发,绕在指尖,『那个时候啊……那个时候桀骜你不是正躺在心爱的大物的膝盖上吗~怎么这些无聊的对话也记得那么清楚呢?』

『问你的话!回答!具容夏。』肩膀上手力道又重了一分。

女林停了笑容,那张本来一直微笑又微笑,几乎没有皱过眉头的面孔上,桀骜从来没有想过竟然能浮现出这样的表情,那是一种冷淡而无谓,和原来在成均馆做壁上观的女林具容夏不一样,那副表情在说着的是——

『和你没关系。』

他的声音和自己的猜想合二为一,真不愧是十年的知己。

两人僵持,女林也不去看,似乎地上衣裤的褶皱更吸引他的目光。桀骜却先笑了,他的手松了下来,划过女林的肩膀,顺着他的衣服,有一点犹豫的停在他的手侧。想去握,女林的手凉却有力,骨骼清晰,是一双男人的手,握着的拳头,没有松开来。

仿佛曾经每一次勾肩搭背都是假的,甜言蜜语额都是伪的,现在他离的那么远。

『好。』桀骜松了手。

『好。』他又说,退后一步。手掌上胡乱缠着的破布散了下来,血顺着指尖滴在席垫上,发出很大的一声啪嗒。再退一步,就没有退路了,女林站在那里端庄,一动不动,也不来拉,也不去推。

月光洒在他们以外的地方,温柔冷静,房内的灯光却是灼灼,好像在等一个结果。

『好。』最后一句,桀骜转身,几个起跃迅速的消失在黑暗中。

女林拉拢了移门,阻绝了门外的月光。

十年吗……费尽心机爬上的山丘,却看到仿佛有洪水从远处赶着来淹没所有的事实,山石陡峭,不容他后退,因为没有退路。
 
才几日过去,天气就开始转冷,隔日女林在集市上随意的晃悠着,衣服穿的眼里,他百无聊赖的样子,顺手不是去拿这个摊子的苹果,就是去撩一把盐商的盐巴,商贩们见他是商家的公子,虽然不情愿却也只好唯唯诺诺的。

远处有穿着博士外卦的人走近,明明看着热闹的集市表情却很凝重,仔细一看,果然是大物。女林看了看她的身后,却没有其他人,他挑了挑眉毛,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大物啊~对芙蓉小姐怎么想?』他们就势坐了下来,市集已经接近尾声,做小生意的贫民们都在赶着回家,只有悠闲的公子才在这个时间出来喝酒,允熙说佳郎因为有晚课,只能稍迟再来。

『诶?问我?』大物玩着桌面上的酒杯。

『都是眷恋着佳郎的女子嘛~问一下也没什么关系吧?』

『师兄!』

『开玩笑,开玩笑啦~』女林话锋一转,『不过长街上都是如此之流传的……让芙蓉小姐的心很是动荡呢。这个时候,总是在想,是不是应该出现一名见义勇为的公子搭救落在不利流言中的小姐呢……是不是这样呢?』

『师兄…你,所以你和芙蓉花小姐订婚,是为了她能够从流言中脱离出来?』大物不可思议的看着女林。

女林无可无不可的撇撇嘴唇,『谁叫佳郎他中意的是大物公子你呢?连左相本人也承诺的婚姻,才是最重要的啊。』他笑的比一般时候还开心,『与左相家的联姻失败,相比兵判和夏仁秀都也没有料到,如果再不抓住些什么势力,恐怕也很难再圣上面前蒙宠,兵判应该就是这么想的吧。』

『可是女林师兄,订婚也不是儿戏,芙蓉小姐的心意真是如此吗?』大物拧着手指,很是焦急,虽然芙蓉花眷恋着自己的丈夫,但面对花一样的女子,金允熙始终希望她也能获得自己的幸福。

『哦~大物,你真不愧是连貂蝉也倾心的女子啊~想法果真不一般,怎么样?是觉得我女林无法给予芙蓉花小姐幸福的生活吗?是吗?』女林假装不愉快的用扇子敲打着金允熙的手,好像不悦的样子。

『不……不,师兄,只是……师兄你也是,也是真心实意的吗?』大物像是鼓足勇气才问了这么一句。

女林停了笑,饶有兴趣的看着金允熙涨红的面孔,他调皮的眨了眨眼睛,『哦?那么大物你是怎么想的呢?对于我女林具容夏的真实心意,大物你说说看?』

『师兄你……你,也是在戏弄我吗?』金允熙不好意思的转过头去。

『噗……大物,你是希望我和他——和桀骜,有一个好结果吗?可是大物,爱恋可以放弃,家人不可以。寻欢作乐是一回事,懂得真心之前,我已经失去那个资格了。』他说的话沉重,却还是一副调笑的样子。

不知为何,允熙觉得他的笑容不像是笑容。

『芙蓉花小姐并不愚蠢,她有所坚持的信义,也有自己的决定,但正如你所说,并不是具容夏我。而我女林只是助她一臂之力而已,毕竟美丽的女子都会让人想要帮助,不是吗?』女林又眨眨眼。

『师兄你好像在计划什么令人害怕的行动。』大物说。

『令人害怕吗?金允熙,不得不说你的直觉真是好呢,是因为是女子的关系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呢?真令人好奇啊……不如~让我女林来好好看一看吧……』女林好奇的用扇子掂起允熙精致的下巴,一双眼睛眯起来在她的面孔上搜索着什么。

『师兄,即使是师兄您,也应该离别人的妻子远一点吧……』身后传来一把闷死人的声音,女林回头一看,果然是佳郎,他又探一探头,跟在后面的还有桀骜,他有些浑噩的样子,还是拉里邋遢的。

这样的话,也不是不好。女林耸耸肩,放开了面颊涨的通红的大物,他挥挥衣袖,先坐了下来,『特意邀约,没有其他的原因,喝酒才是正经事……咳咳,另外也该是正式的告诉大家订婚的日子和地点了,这是特意制作的请柬,如果能到场,将不胜荣幸。』他把几张贴了金的薄纸往桌子上一放,华丽的笑起来,没心没肺的样子。
 
佳郎和大物接了请柬,略过目,收在了口袋里,『师兄,恭喜你。』他们两人很规矩的一道像女林点了点头。

『我不要。』桀骜坐在对面,也不去看,顺口甩出一句。

『桀骜师兄……』大物很吃惊,佳郎看着他。

『这种地方我不会去的。』他倒是先喝了起来。

『可是师兄,你与女林是十年的知己,这种重要的时刻……』大物很不明白的样子。

『我和这种人不是朋友。』酒杯一空,他自己去倒。

酒壶被夺过去,握到女林的手里,他倒着酒表情也不变,带着点笑,却又遥远,『喂~桀骜,这种话我听了是要伤心的啊……呵。』女林挑眉去看他,但也不过去劝,平时听到这种话早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扑上去的具容夏却反而难得收礼的坐在对面,把玩着手里的扇子,他也不抬眼睛,随口说了句,『这样吗?也没有办法啊……』

『具容夏!』桀骜一拍桌子站起来。

『师兄,你们,你们两个都很奇怪……发生了什么事情?』大物看着桌子上的杯子碟子都跳了一下,桀骜像是动了真气。 『什么也没有!』

『没有。』倒是难得的一致,大物有点想笑,但气氛又不允许。

女林撇撇嘴,喝光了跟前的酒,就站起来准备告辞,临走他也没有回头,只是摇了摇手里的帖子,『想要,自己过来拿,我在别馆等你。』

竟然就这样一走了之,只剩下他握过的杯子留着一点点的余温。

『滚!』桀骜咬着牙。

『桀骜师兄,这样说未免过分了,』佳郎察觉两人之间的古怪,『但女林师兄的订婚难道不是好事吗?』

『你们也滚!』疯马的脾气一发不可收拾,大物还想说话,佳郎扯住他的衣袖,冲她摇了摇手,大物叹口气,『那师兄……我们先告辞了。』

桀骜理也不理,一个人把酒杯满上又喝光,心里堵住无处发泄,只好将一桌子的酒杯酒盏统统往地上扫去,乒乒乓乓一阵碎,只剩下那一只女林握过的杯子轻轻的沿着桌角倾倒,却跌在桀骜的掌心里。

不是的,女林。不是要这个结果,也不是要这样说话,不想看他一走了之。没有责怪的意思,也想坦然的说一句『好啊你小子终于也要去结婚啦』,但堵住胸口的话除了继续淤积,依然没有出口。

桀骜掂量着手里的酒杯,凉凉的杯壁贴在他的手心,他定定的望着,始终没有注意集市的一角有一名蒙着头纱的女子在注视着。
 
『公子……』一把柔且糯的声线从桀骜身后传来。

『呃』他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嗝,手一松,几乎碎了一地的瓷片。娥娜的女子轻轻掀了掀头上的围纱,露出了一张让夜色也叹息的美丽的面孔。

『你是?』桀骜大吃一惊,『你是牡丹阁的那位貂蝉?呃。』他又打了一个嗝,不好意思的扭过脸去。本来就不擅长应付女性的他,看到如此美丽的女性,更是不知所措起来。

『小女夜游集市,不想巧遇公子。』她端庄的施礼,坐到了桀骜的对面,『出自风尘,小女本不便与公子同桌,请公子见谅。』她将面纱放下,依然笼着面孔。

『礼数什么的就别提了,坐在这里喝酒也不配谈上等。只是……呃,如果你要找女林的话,他已经走了。』桀骜一挥手自己先倒了一杯,连忙喝下去把呼之欲出的冷嗝压下去,喝的见底了,才叹一口气。

貂蝉好像笑了笑,她的手从袍子里探出来,稳稳的握住酒壶,又给桀骜满上。 『那么小女我陪文公子喝一杯如何呢?』

桀骜好笑的看了看她,『你和我不行。』

『女林公子此刻想必已经回到自己家的别院了。』即使纱笼罩着她国色天香的面孔,貂蝉仍不免吸引了很多男人的目光,大家都疑惑的看着粗野的桀骜,弄的他更加不好意思了,她解释了一下,『前几日是兵判家公子夏仁秀的生辰之日,想必应酬也辛苦了。』

『夏仁秀?』传闻确实是这样的。

『那不过是无根的传言,公子也在为这种无根的流言而烦恼着吗?』貂蝉轻声的问,像平常一样问着一个郁郁寡欢的客人,『桀骜公子也忧虑自己的朋友会卷入男色的丑闻吗而感到无法面对吗?』

『没有这样的事!』桀骜没好气的说,『我根本不会在意这种小事!即使被从青衿录除名我也没有在意!嗯?你明不明白?我文在新根本不在意这种蠢事!』他想到成均馆时期和大物的男色事件,不由得皱起眉头,『但夏仁秀不行!他这个混蛋绝对不行!』

貂蝉有些吃惊的样子,她说话的口气里多了一些打趣的意思,『那么公子……烦恼的是夏仁秀这个人?』 『和我说这些做什么!』桀骜依然不懂。

『公子是女林公子的知己。』声音依然柔媚,『蒙获知己的信任,才是作为男子汉所坚持的信义。』

桀骜又按奈不住几乎跳起来,又碍于周围人的有眼色,不便对女子发作,他只好瞪着眼睛,结结巴巴的说,『喂喂!谁!谁和你这样讲的,我和这种家伙……』

『哦?这样小女很意外呢……因为女林公子他,』貂蝉故意顿了顿,专心的倒了一杯酒,推到桀骜面前。

『他怎样?』桀骜跟着问。

『他信任着您呢。』

『真好笑!你这样说』桀骜不屑的,握着杯子的手拿起又放下,『那家伙……说出“和你没关系“这种话的人能叫做信任吗?真的信任我就应该坦诚相告不是吗?』他将杯子一摔,双眼瞪的通红。 

『那么听信了传言的公子您又怎么样说的过去呢?』 貂蝉还是一样的语调。

『你!』桀骜答不上来。

『女林公子……在落泪。』

『那家伙没有这种表情!』话音才落,桀骜不自觉的一犹豫,不是没有见过那张面孔落泪,既沉默又疲惫,不知道他当时等了多久才『偶遇』准备外出的自己,又是怎样的心情拦住自己,怎样的叫自己『红壁书』这个名字。

如果那晚的情形不是极端危险,想必他死也不会来揭穿自己这个面具,想必他也不会落泪。

那时那刻空气冷淡,冷到所有的水份都做了他的眼泪,然后一点一点渗出来,像一口白雾吞吐在女林的唇间,那样诱人——诱他留下,自己不是没有想过后退的,但又不可以,只好答应他,拼命答应他,怎么能让他失望。

桀骜落在回忆里良久,貂蝉也就静静的注视着他而已,陪他沉默,最后她才慢慢的把手探进衣袖,取出一把折扇递到桌沿,『那么小女能否劳烦公子一件事呢?』 

『你说。』

『请公子将这柄扇子物归原主。』没等桀骜回答,貂蝉已经站了起来,轻轻的弯了弯腰告辞。 『这是……』桀骜远远一看就知道,『这不是白痴是什么!喂,喂!你别走。』 

扇子跌在地上,桀骜只好去捡,粉色的一把,装饰豪华,用料讲究,像他具容夏的人,光鲜亮丽,笑容可掬。太美丽太美丽,于是大家都看着评论着,却没人再关心这扇面上写的什么,合起来也看不到,高高的束起来。

桀骜好奇,特意展开来去看,只余一行莫测的汉字落在边上,细心的写着『当无闲事挂心头』,配上他的落款『女林』两个字,一笔长长的拖到扇骨,原来这样简单的。
 
 
 
桀骜还是翻墙进的别馆,他也搞不懂自己,明明有大门却偏不进。他落在草地上,故意避开巡夜的仆役,挑着不显眼的路往正宅走去。

院落里有人,桀骜先是一惊,下意识的想躲,但看仔细了却又哭笑不得,那样华丽的衣服在月光下闪着光,不是女林还能是谁?

『还你扇子。』脚步落在草地上,夜晚的露珠已经起了一阵,濡湿的覆在鞋面上,掠过草丛,擦擦作响。

『桀骜?』那人在笑着。

『这样不小心,难怪被夏仁秀那种人发现踪迹。』桀骜抱着胸口,摇了摇手里的扇子,『这种东西到处遗落,还要托了貂蝉转回来。』

『因为太想念桀骜你了,只好跑去找无辜的妓女了。』他眨了眨眼睛。

『还站着做什么?』他看女林在站着不动,只有一张脸先笑起来,狡黠的很,像隐姓埋名在草丛里的兔子,只露出长长的耳朵,轻轻的摇晃。

『桀骜,我走不动啊。』女林笑着,『怕你不过来,就站了两个时辰了,膝盖动不了啊,桀骜。』

『你这个疯子!』只来得及说出这一句咒骂的文在新,从草丛边上掠出来,也没办法再留意周围人的目光,只好先打横把女林抱起来,一边又想骂,『两个时辰?站在自家院子里!你还要不要命?』

『可是桀骜你不理我嘛……』女林堂堂正正的勾着他的脖子,一口寒气呵在他的脖子里面,惹得桀骜一阵瑟缩,『这下就原谅我了?』

『我可没有生过你的气。』他口是心非的说,『因为你就是个疯子。』

『这样啊……』女林缩了缩脖子,『没有你想的那种事,桀骜。』

『我什么都没有想。』

『听好了!我女林,即使是男色,也不会和夏仁秀这种人在一起。』他只觉得抱着自己的手臂一沉,衣服险些掉下去,只好又去攀住桀骜的肩膀,『你要听的是这个吗?我的~桀骜。』

『肉麻不肉麻?』他白他一眼,但面孔上是笑着的。

一挨到檐廊,女林也不去理他,干脆一蹦而下想自己走,但一副膝盖又不听话,只好蹦蹦跳跳,咿咿呀呀的往里间跳进去,『喂喂!来个人啊,具容夏要冻死啦!要冻死啦!快来个人啊!……』

『疯子!给我坐下来,』长长的袖子被桀骜一把拉住,女林本来就站不稳,连退好几步,他倒好,也不假思索的就顺势跌在桀骜怀里。桀骜接个正着,面孔侧开一点点去避开离的过分近的对方。

一瞬间春花灿烂,廊外不再飘雪,河水不再结冰。因为女林在笑。

不是没有人说过女林具容夏长的美,每次问到桀骜,他总不以为事。明明也是两个眼睛一管鼻子一张嘴,有什么不同?要说男子的端正,也许是佳郎这样的容貌更整齐更男子汉。但具容夏不同,他是活的,流动的,一张脸生动,眼角溢出流光,嘴角上调的角度从卖乖直接上升到妩媚,瞬间不可方物。

女林不是一般的秀丽,他是不愿意透露真相的诱惑。女子大都被她的容貌迷惑,这也难怪,他容貌似水,笑容如同甜腻的风,温柔的调情又不过分,让人心动不已。但桀骜,桀骜从来只嗅到深处的诱惑。

他是他命脉上早就埋下的一根弦。
 
桀骜!』明明还光着脚,口口声声说着冻死了女林,也不顾衣衫不整的样子,拼命欺身过来贴在桀骜的耳边,他眉毛一抬,口气狐疑,『桀骜你…这样看着我~…你该不会是迷恋上我了吧?』 

桀骜像是被戏弄惯了,手也不停揉着女林的膝盖,反而笑起来,『这样不行吗?…』 

『诶?诶诶?』女林像是很吃了一惊,扶着额头好像冲击很大的样子,『是我的真心终于感动了你吗…是吗?是那样的吗?…我的桀骜!我一定会用深厚的感情来包容你的!这点你不用担心。』 

『滚开!』桀骜理也不理他,手一伸,『左脚!』 

女林乖乖的缩回已经暖和的那只,左脚往他怀里就是一踢,『啧!』果然是一声抱怨,『别乱动!』

女林撅着嘴,拿在手里的扇子像是多余,他扇了两下,凉风也没什么意思,又去丢在一边,结果手里没了东西更是无聊,够着手又去拿扇子。桀骜由他去卖乖,聚精会神的去揉着那只脚。

『可是桀骜。』

『嗯?』

『我要结婚了呢。』

桀骜抬头去看,面前玉一样的男人双眸停在被裹在自己手里的脚踝上,一动不动,说的话认认真真,几乎不像女林了。 

脚已经暖和,所有的亲近一击既破,没道理再留恋,应该是时候说一句『恭喜』,但桀骜就是说不出这一句话,好像他说出了口就是承认了一切,也好像他不承认的话这个就不是事实。

真是傻。

『想叫我说什么?』桀骜放开手,看他站起来,理着褶皱的衣裤。 

『唔……』女林用扇子点着自己的唇,成心去逗对方的意思,『比如女林你的双手还觉得冷吗?哪里还冻着吗……』

『心里呢?』话被打断。

『哈?』

『具容夏,如果你说手冷,我就会握着你的手,如果你说身体寒冷,我也会像男子汉一样抱着你,所以我在问你,心里?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呢?』

女林的眼睛透出不可思议的神态,微笑还落在嘴角,来不及的想收回去,气氛明明旖旎,他一叹气却想蹙眉,太真就假,禁不住伸手过去拍着桀骜的脸,胡渣明显,不像做梦,『喂!桀骜。』他居高临下的凑过去,弯着腰贴在他耳边,『这个问题很好玩呢……桀骜,叫我怎么答呢?嗯?』

『不知道吗?你可是具容夏啊。』桀骜嘴角一提,像是在苦笑,『对你来说,什么都是玩吗?女林。』

『这一次不一样的嘛~』他悉悉索索的开始穿袜子。 

『请柬……给我吗?』

『哦哦,这个几乎要忘了,』女林刚套上袜子,连忙又在袖子里掏着,好不容易才扯出一张已经皱巴巴的红色贴金纸,他赔笑的递过去,『这个,拿去。』

『会来的,女林。』桀骜接了看也不看,当废纸一般塞进衣袖里,他几乎是温柔的,『如果是你的订婚,会来的。』

具容夏还是站着,高处看不出表情,他身体不知是寒冷还是其他,紧紧的绷着,似乎有不可言语的重量压在他的身上。他抖动了下肩膀,像一只抖掉积雪的小小的松鼠,眉开眼笑的又恢复原状,『桀骜……这样的话,也许真的有好玩的事情发生也不一定呢……』
 
 
『快~快,退下去啦』兵判家的院子里,女林推搡着陪伴芙蓉花唯一的仆役,『放心~放心~我可是什么也不会做的正人君子,去休息一下吧~喏,这个给你,』他拿出一小串铜钱,塞进她的手里,『去买些吃的或者布料什么的~恩?好好享受下,这里交给我,我可是具容夏呢……恩?对不对?』他笑的温和。

仆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抵挡不住诱惑,鞠了躬就从后门跑开了。

花园安静了下来,房间内发出衣裙悉悉索索的声音,一道秀丽的影子停在门口,『公子……』

『啊~芙蓉花小姐……真为难你不能露面,今天的天气可真是好的很呢……』女林坐在走廊上,鞋子踢着土,一阵一阵,他抬头看看天气,秋高气爽,没有太阳,这真是个好日子啊……他苦笑。

『公子借给我的书都非常有意思,也都已经看完了……』门轻轻的打开一点,一叠书被推了出来。

女林也不看,『啊啊~这个好说,我再去给你拿些新的过来,平时也很无聊吧?』

里面没有回声,女林撇撇嘴,他思索着最近外面听说的趣闻,也想说说明国的故事来逗她开心,里头的女子却怯生生的问道,『公子……请问公子,可是有话要说?』

女林挑眉,芙蓉花是聪明的女子,毫无疑问,他挪动身体,整个人靠在门上,尽量挨近里面的影子,很久很久,他才缓缓的说,『夏秀恩……女林,我具容夏不能和你结婚。』名字分别叫开来,格外陌生,像两个不认识的人,偶尔凑在一起的错觉。女林抵着门,静静的等着女子的反应。

没有反应。

『感情不是努力就能获得的结果。』女林还是坐在芙蓉花闺房的门外继续说下去,里头的影子震动了一下,『只要努力就能获得情人的心,这种事情是没有的……』影子发出了悲鸣,但女林知道,那不是对着女林发出的悲鸣,而是对自己。

芙蓉花小姐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具容夏所说的话的意思,因为她曾经付出过真心和努力,付出过时间和期待,但最后所得到宛如指缝中强行握住的沙粒,一点也没有留下。

啪的一声,门被拉开,夏孝恩挂着泪痕的面孔露了出来,她话语中夹杂着啜泣,『公子……你这个愚蠢的人……你这个人,现在说给我听这些又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呢?』

女林看着那张布满泪水的哀伤的脸,细心的把袖子贴上去,轻轻的擦拭着,『我女林……只是说给自己听,芙蓉花小姐,只是说给自己听听而已……』如果努力就能获取爱人的心,那么想抚摸想靠近的想法都不会是错误,也不会去在意到底爱上的人是罪过还是幸运,但仅仅思考这些是不够的。

唯独自己一个人是不够的。

『可是接下来……接下来又会怎么办呢?我应该怎么办呢?』女子还在哀伤的哭泣,好像曾经没有流过泪的脸庞,今天找到了所有的借口可以痛快而尽情的流下来。真心爱慕过的男子却没有选择自己,那么拼命的去接近他也没有选择自己,以为死了的心可以顺从的出嫁,却又再度被唤醒,面前这个努力微笑却透着哀伤的男人并不是在抛弃她,而是握着她的手告诉她,如果不能遵从自己的心,坚持自己的信念,得到的任何都是虚无。

具容夏正是这样的男子。

『我会承担所有的责任,所有的,』女林用手摩挲着她的侧脸,她的眼泪更加泛滥,女林却依然维持着笑容,『所以……芙蓉花小姐你只要考虑自己就好了,恩?明白吗?』他轻轻的拍了拍苹果般的脸庞,再次柔声的安慰道,『只要考虑你自己就足够好了,我的公主。』

门从里面被拉上了,女林听着沉闷的哭声从高到低,从重到弱,他没有离开。仆役来回好几次,都被他挡在门外,女林的背一直抵在门口,看着眼睛能瞧见的一小片天空,从青灰色转到晦暗而厚重的云层,再后来,夜色降临,女林也还是不走,寒气侵入身体,单薄的丝绸衣服渐渐不能御寒,他嗦了嗦鼻子。

『公子……也请回吧。』

女林转过头,静静的听着这一句话,沉默了片刻,什么也没有回答,起身离开了。

什么也不用再多说了,正如自己所说过的,芙蓉花夏孝恩是一位品德高贵而聪明的女子,那么世界上只有一个恶人,就是自己。如果不下定决心,说不定会被浪潮卷进旋涡而永远的溺毙,女林站在中心等待,期盼着什么,又害怕着什么。
 
日子还是一天一天的挨近了。具家到底是商户,整条街上,不管铺面的大小,都纷纷以具家公子的订婚礼做卖点,也有做折价销售的,也有赠送各色礼物的,本来就熙熙攘攘的泮村附件的集市,更是热闹非凡。

桀骜绷着一张脸,快步的穿过集市,一幅一幅的布料或者色彩缤纷的衣服,随着他走路扬起的风,一阵阵的抚在他脸上。他嫌烦,伸手去挡,那些丝啊纱的又自动的逃开去,抓也抓不住。

切。他闷哼一声,拐个弯进了成均馆。

『喂!老论李先埈。』成均馆内空气终于像是洁净很多,草地上圣堂内儒生抱着书卷来来往往,桀骜则是一脸不耐烦的样子靠在博士房间的门口,『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师兄?』李先埈一贯的扑克牌面孔,桀骜翻一个白眼,真是不耐烦和他说话,如果不是金腾之事还知道佳郎李先埈可以摆出除了『我知道了你懂吗』以外的表情,他还真的很奇怪允熙这家伙到底是看上他哪一点了。

『师兄,我现在是李博士,在成均馆内还是这样称呼我的好。』他捧着书,一本正经的。
桀骜一甩手打在他脑后,『喂!我可是你的同房师兄,还要在乎这点礼仪?真是……老论就是老论!』

『师兄今天找我的话,到底是什么事情呢?』李先埈无辜的挨了一下,又没有理由反驳,想了一下觉得还是尽早切入主题为好,免得话题不着边际,他算下时间,毕竟今天还是轮到他打扫,如果给允熙逮到拿个不通才是丢脸。

被这么一问,桀骜一愣,眼神闪烁起来,鼻子皱着又不说话。

『师兄?』佳郎带着他走进自己的小小房间里,放下课本,看桀骜一副古怪的样子,又扭捏又纠结,走来走去,活像只笼子中的大猫。

『我问你,那个时候,就是还不知道金允植是……是……允熙的时候,你怎么想的?』这话说的莫名其妙,李先埈面瘫的脸难得抽搐了几下,算是不明白的回应。

『混蛋!你明明懂的!』桀骜一着急就去揪他的衣领,『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明明还是男子汉的样子,你怎么能就……就……』他又说不下去。

李先埈看着他很久,慢慢的点着头,好像懂了的样子,他理理衣领,才从容的回了一句,『如果是关于心意的确定,我确实的请教了女林师兄。』

『什么!??你去问了那个疯子?』桀骜一双眼睛几乎要瞪的夺眶而出,又恨不得揪起对方的衣领。

『师兄教导了我很多,很多知识我到今天还在用。』佳郎是严肃的,不苟言笑的。

桀骜气馁的往椅子上一坐,『那个疯子说了些什么?』他撇着嘴瞪李先埈。

『当时我正很疑惑自己对于大物的感情,于是像师兄请教,到底如何才是正常的兄弟般情谊?爱慕之意是否只能向女子表达……』

『他……他怎么说?』桀骜一蹦而起,不知道原因,问的声音有些奇怪。

『师兄告诉我没有道义来局限爱慕之意,这应该是男子汉的本能,如果遇到有着爱慕之意的男子,也会有……想靠近,咳……想……抚摸的的感觉。』李先埈说话像读书,一板一眼的,但记忆力卓越,倒是一字不差的背了下来,他狐疑的看了看桀骜,又补充到,『然后女林师兄也提到了师兄您。』

『噗!』一口茶完完全全的从桀骜嘴里喷了出来,全部落在佳郎的脸上,可怜他连避开都来不及,只好用袖口的一点点地方去擦,那张快要抽筋扭曲的面孔全是无奈,『师兄你……』
『疯子!那个疯子!到底说了些什么鬼东西!……女林!』桀骜在小小的房间里走来走去,踱着地板咚咚之响,『那个白痴……老论,然后呢?疯子还说了什么?』

『疯……哦,女林师兄说他一度也怀疑自己是男色,困扰烦恼了很久,但最后……』李先埈越看越奇怪,搞不清楚问题,只好努力回想。

『最后呢?最后怎么样?』桀骜憋着脸红,大声的问。

『师兄他……他就递给我了一本,本……禁书。』佳郎有些不好意思,转过脸去。

桀骜听不懂,但他退了几步,懊恼的跌坐在椅上上,片刻才合拢嘴聚起精神,『老论我问你……如果大物金允熙是金允植的话,我的意思他就是个男子汉的话,你会怎么做?』

『这样的话……』李先埈楞了楞,他思索了片刻,手指按在桌角,『如果允熙真的还是男子,不……我最初表达爱意的时候并不知情,也不知她是女儿身,但打动我的人是金允植或者说是金允熙,名字和性别的不同,并不能摇晃我对她的感觉。我一样也会毫无保留的袒露自己的情感,将我的爱慕之意奉上,并承担带来的后果。』

『李先埈你……』这一层桀骜也是第一次知道,他一直仗着自己知道允熙的秘密却小看了李先埈的执着,而真是这一份执着赢得了金允熙的心。

『那么师兄你……』佳郎试探的问道。

『混蛋!和我有什么关系!』桀骜挥挥衣袖,避开李先埈一副想知道答案的眼神。

『这样的话……那我只问师兄一句话,如果是桀骜师兄的话,会怎么做呢?』李先埈问,『桀骜师兄你……也是纠结于道义纲纪的人吗?』

桀骜眯起眼睛,看着明明应该是个老古板的李先埈,却又意外的勇敢。

『女林师兄他……』佳郎像是说着别人的故事,故意转过头去整理桌面上已经很整齐的书本,『女林师兄也许也正痛苦着。』

『喂!老论,别自作聪明啊!那个人可是具容夏,他的心思你怎么可能猜透,说不定他也只是觉得好玩才去订婚,觉得好玩才每次都来戏弄我,就这样而已啊。』桀骜笑的有点古怪。
『师兄,又有谁会把无聊的事情一做十几年呢?』

——我不信任圣上,我相信的是……桀骜你。

答案一开始就有,只他不愿意相信而已。
 
 
桀骜没有马上回家,今天也不用当值,他离开成均馆有些恍惚。直到坐在街口的酒铺里饮了起来,他才发现,这和他本人不像,自己是桀骜,桀骜的疯马,是在成均馆之内没有人敢靠近的三年儒生文在新,是执着于兄仇而夜行于市的红壁书。

因为这次是女林,所以才变得这么迟钝的吗?他咽下一口苦酒。

自己一身黑衣劲装,桀骜想,红壁书事件里自己躲的过追捕的官兵,金藤之事后也能明白自己对大物的眷恋好像活脱脱是变了相的兄弟情谊,却无法注意到一直有人在靠近,直到对方兵临城下,自己落在他的脚下还被他逮个正着,正待发落,那人扇子一摇,转身走开——订婚去了。

女林具容夏。

这人就是个疯子!桀骜把面前的黄汤一口饮尽,酒顺着喉咙咕噜咕噜的下去,灼烧起胃里的一些小地方,周身热起来,耳朵也灵敏,听到细小的声音从深处响起来。

——『桀~骜~』

——『那我的位置,我的位置应该是在这里的吧?』

——『在你身边的我……那么在你身边的我算什么呢?』

——『诶?这个意思,这个不是对佳郎热烈的爱情告白吗?啊?居然还在我的面前……桀骜!』

——『走吧……就这样若无其事的走过来然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的滚吧!』

叫他的名字甜且腻,带着特有的调子,别人叫不出来,也没有听别人这样叫过。每天笑的活泼泼,走路一蹦三跳没有一点公子的样子,穿着艳丽只求好看,聪明又隐藏起来。其实也笨,不会撒谎,那些咬着嘴唇说的话,都是谎话,所以他的话,应该都是真的,用调侃的口气认认真真说出的每一句话,才是真实的具容夏。

『呃』桀骜捂着嘴,连忙灌下几口酒,没有女人在旁竟然也会打嗝,像是有谁在耳边吹着不一样的气氛,又麻又痒,『切』他推倒了酒壶,男色吗?他笑,有什么关系呢?对方可是女林啊。

他习惯那样子笑。先挑起一边的眉毛,露出一点戏虐的意思,好像提醒你千万不能当了真,再然后嘴角会提起一点,慢慢会露出『笑容』这样东西,如破冰之势,迅速蔓延整张脸,一双眼睛眯了起来,光芒变狭窄,更加耀眼。

很漂亮,桀骜想,任谁都会这样想。

那并不是女子才有的柔弱,那的的确确是男子才能拥有的神采,既不弱也不依靠,独立而遗世。他游戏人间的样子,只是一道掩护,他比任何人更坚持自己的信念。

如果迷恋女子,世间大有人在,桀骜知道。但女林不同,他不同。他是一早就埋在自己身体里的线,是遇到雨天就会犯痛的旧伤,风和日丽时不会察觉,一旦要抽离,痛的要死。

但又能如何,他反复问自己。 

『具容夏!』桀骜叫出这样的音节。

『桀骜~』好像有人在默默中回应着,声音调侃有趣。

——女林公子信任着您。

——他在落泪。

出口在哪里?甚至是否有出口也是问题。过去在成均馆被男色丑闻包围,他倒不担忧,因为心知肚明大物是女子,内心反而洋洋得意。但现在不同,他没有借口,没有任何借口可以放在自己面前,逐渐的丢兵弃甲,防卫被解除,桀骜一件件扔掉多余的物件多余的想法,最后坦诚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刻,他才发现,并不是女林在落泪。

落泪的是桀骜自己,原来他爱他,而自己竟然那么蠢。
 
终于,订婚礼还是按照行进好的日子有条不紊的进行了起来。仔细说起来,那一日和普通的一天,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李先埈和允熙到现场的时候,却始终找不到桀骜。

『桀骜师兄不会真的不来吧?』允熙很担心的问。

『不会的,师兄他有自己的判断。』李先埈安慰道,自己却也不安的望着门口。

桀骜走的时候表情矛盾,眼睛里却有下定决心的光彩,应该要相信师兄,想到这里,他不禁往正厅望去,宾客在陆续的如常,但他莫名的觉得气氛有些古怪。

整个兵判宅邸灯火通明的,房间内人影憧憧,或坐或站,那里高高的空着两个座位,想来是主角的位置,檐廊的侍女却没有平时安详的样子,垂手在旁瑟瑟发抖,更有几个侍女在走廊上快速的跑着,全然没有喜庆的气氛。李先埈拉住一个认得的面孔,她应该是夏秀恩的贴身女仆,他问道,『你……这是出了什么事吗?』

谁料那个侍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拉住李先埈的袖子,『大人……佳郎大人,这该如何是好啊,如何是好啊?』

『你慢慢说,到底怎么一回事?』允熙在一旁劝道。

『我不能说啊……我先要去禀报老爷……』她快步的走了,允熙还在疑惑,李先埈却皱起了眉头,拉起允熙的手跟了过去。

『小子!你说什么!』内庭传来具家老爷的声音,凶狠的嗓音又转为谄媚的,『大人……您请不要动气,我愚钝的儿子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了,请您听我们解释下去。』

移门内是兵判大人和夏仁秀,在一旁侧席的是商人具老爷,而坐在末席的正是女林,他一身暗红色的衣服,垂着头,看不到表情。

但声音异常清晰,一字一度的,和他平时嬉笑的样子完全不对,『我具容夏……不能和芙蓉花小姐结婚。』他是庄重的,重新跪在榻上,『因为我并不能给芙蓉花小姐幸福,我女林不能给小姐幸福。』

『具!容!夏 !』夏仁秀拼命忍着不跳起来的冲动,他握拳的手指欠入手掌,几乎见血。

『你这个混蛋!』兵判大人狠狠的锤了一下桌子,『这!这是何等的大事!你这个小子!小……子!有什么资格来说能不能的!』

『父亲大人……』女林转了方向,依然垂着头。

『老爷……老爷不好啦!不好啦!』门外传来更焦急的呼声,仆役跪在门外大声疾呼着。

『又是什么事!?』兵判心神不定的吼道。

『小姐她……小姐她……』回答已经带着哭腔。

『什么!?』夏仁恩冲出来接过仆役颤抖的手里的信封,快速的浏览了一遍,他捏着信封,瞪着充血的双眼,『女林!这件事……这件事你也是知道的吗?』

女林冷冷看他一眼,『一切都是我的责任。』

『混账东西!你叫我现在怎么向赶来道喜的人交代?真是……混账!混账东西!』兵判大人赶过来,拿着信封双手颤抖,声音又转为悲戚,『我的女儿啊……我的女儿……』

院子的树随着夜风开始急促的摇摆,像是带着各自不吉利的气流,往整个庭院的正厅涌去。
 
 
桀骜到的比任何人都早,他只是坐在院子里一棵树上,看着女林从门外一步一踏的走进兵判家,面孔挂着,不笑也无表情,像覆了面具,桀骜从高处看着,一直看着,直到他身影没入房内再也看不见,桀骜心才碎。

只是见不得他认真起来。

本来想直接冲入房内,劫了人就一走了之,却见着场面逐渐混乱起来,各色人马都在骂骂咧咧,偏偏门外的宾客都逐渐到齐,正厅坐的熙熙攘攘,桀骜犹豫了一下,又看到女林从内室走出来,往正厅走去。

桀骜心一惊,几乎从树上掠下,却意外的发现女林只有一个人。

哪里不对劲。

再等一刻,李先埈和允熙也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四下张望,好像在找什么人。桀骜从树上跃下来,见到他的两人急忙一把把桀骜拉住。

『师兄……不好了。』允熙很惊慌的样子。

『说!』他皱眉。

『女林师兄好像说了什么大家都很生气,兵判的女儿也……』

桀骜也没再听下去,按着袖子往正厅跑去,肯定出了什么事,女林那疯子肯定做出了什么大事。

正厅依然华丽,他闯进去的时候,一屋子的人,却没有人在看他,桀骜望过去,这条道的尽头坐着那个人, 他像一个孤傲的王坐在不应该坐的位置上,一张面孔涂着粉越显白皙,暗红的服穿在他的身上也流光溢彩,将一屋子黑压压的宾客统统压了下去。桀骜环顾四周,也看不到芙蓉花小姐,只有几名侍女在旁边垂泪。

具老爷则是涨红了一张脸,拼命捶着桌子,像是不甘,又像是丢脸。夏仁秀坐在下侧,握紧的拳头几乎全身发抖,而兵判大人更是不知所踪。

整个场面气氛诡异,后来赶到的大物和佳郎坐在宾客的末尾,金允熙的脸上写着不可思议,佳郎则是蹙紧了眉头,像在思考着什么。

旁边流言四起,小小的都钻入桀骜的耳朵里。

『知道吗?知道吗?订婚的女子决意出家了呢?』

『什么?这种日子?』

『听说是具家的公子行为不端,在这种时候还留恋牡丹阁和妓女,真是让人不齿啊!』

『还有更过分的不是嘛……否则怎么会轻易想到出家呢……真是可怜啊』

『难道说……是?』

『男色啊……具公子是男色啊。』

『成何体统啊!成何体统啊!简直无视常规纲纪,让人难以下咽的恶心啊。』

然后他们的目光都慢慢的落到了桀骜的身上,各种不置信,目瞪口呆,还有怀着恶意的中伤像是纷纷找到了目标,

『那个人!那个人就是……』

『就是他?』

『文在新?』

『卷入男色丑闻的那个?』

『真是令人不齿啊!这种场合还……』

桀骜听着,他却豪放的笑了起来。这又怎样?红壁书被追杀也不过如此,官兵围逼之下也不过如此,朝命都敢违抗,区区流言,他桀骜又怕什么?只要那个人,那个人和自己想的一样,就足够了。

已经耽搁了太久,久到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孤身一人,久到几乎以为就要错失一生。

『要赌,我陪你。』桀骜踏上一步。

『要喝酒,我房间里藏了好酒。』又是一步。

『所以……女林。』他终于抬起头来,笑的邪气而霸道,『不要去,不要去结婚。』

『真是…』被唤作女林的那个男人在彼端露出了笑容,那是知晓一切的笑容,是银河的星屑落在朝鲜八道上,铺满眼之所见又蔓延到心底的欢乐,他眼睛发亮,如释重负从座位上站起来,『等了好久,以为你不来了。』 

周围的人都在看,都在议论,但女林听不到,他故意不要听到。这样的闲事不应挂在心头,人生短促,叶尽花开之时就应当盛放,心意得到回应就应该把握,这样——

『不可以离开我的视线,从今天开始。』

——这样才对。
 
『桀~骜~这件衣服呢?』

『不行。』

『这是从明国特意进口的颜料染的昂贵布料,怎么能这么轻易被你否定!决定了,我就要穿这件衣服上街。』

『不行。』

『桀!骜!』

『要我说几次不行,你穿成这样,到底有没有一点觉悟?』

『可是我讨厌穿黑色的衣服。』

『来我家劫我的时候不是很好。』

『那是特殊情况!』

『和我在一起都是特殊情况!』

金允熙和李先埈在屋外等了好久,只听得屋里传来悉悉索索布料的声音,还有各种各样否定夹杂撒娇卖乖的声音,大物不禁有点感慨,『师兄也真是的……女林师兄本来就喜欢穿颜色亮丽的新衣服……现在也……』

『不行!给我规规矩矩的带着帽子!』

『这就是帽子!』

『挡住脸!你这个疯子!』

『今天又没有下雨也没有太阳,为什么要带有檐的帽子?』

『因为你是女林!』

李先埈犹豫了一下,才对允熙说,『我们……不如先走吧?』他估摸着从头到脚一身装扮都要这么吼一遍才够。大物在听,边听边笑,连屋外几个家奴也跟着笑,她顿了一会儿,缓口气说,『稍等下吧还是,这样听着真是欢乐的事情,好像回到了成均馆的时候啊。』

和兵判家的婚礼这么一折腾以后,芙蓉花小姐忠于自己的举动不得不算是轩然大波,但兵判和夏仁秀却也是心知肚明她倔强的性格,打从未能和心爱的男人在一起,她自然也不会遂了他们的心愿,乖乖的嫁给具家,只是动静闹的太大,如今不好收场。

订婚礼当天,夏秀恩留了口信,毅然的出家,如今兵判和夏仁秀两人每天都去劝回,但始终不见动静,这样一想,兴许她真的找到安身立命之所也不一定。虽然允熙几次三番想要去探望,总是被女林阻止,他实在不愿意花季的小姐再遭受心绪上的波动,也许真的平稳了下来,会回到家里也不一定。

而女林具容夏干干脆脆的被父亲赶去了别馆,他也乐得自由,守着自己的一亩半分衣料店,还是在花街里有了名气,生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收敛起排场,生活自然不是问题。

桀骜也吃了不小的苦头,虽然在官府供职,他天生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倒也没人敢来正面冲撞,家中的老父自然是很受了一点苦,但毕竟是独子,也没有继续为难。而后两人也没有其他过分而造次的举动,即使遭人闲言闲语,女林也懂得排解,总之日子却是在社会不能容纳的环境下正常的过了起来。

允熙正想着,门刷的打开了,桀骜老样子,一身官服在身,好不威严,他抽抽嘴角算是打招呼,过来好久从身后才探出一张面孔,明显的撅着嘴,大物一看那身衣服笑的伏在佳郎身上,连面瘫一样的佳郎也瞪着眼睛笑起来了,『你们笑什么?我可是朝鲜第一衣架子,不论多么新潮的衣服我都勇于尝试,今天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试验!』

倒是振振有词。

『女林师兄的话……这身衣服是佳郎穿的才对,这种颜色……』

『他活该穿成这样。』桀骜看也不去看他。

『桀骜!我都没有办法穿到我亲手定做的订婚礼服!都是你的错!为什么不早一点来或者干脆晚点嘛……结果来酒也没有喝到,衣服也没有穿好,白白做了一次坏人,哎……』

『女林具容夏!』旁边的男人听着这些碎碎念真的是恨不得当场让他闭嘴。

『师兄的确是很霸道的男人呢。』大物不禁回想起当时从无人岛上回来以后的故事。 

『如果女林只是普通的男子也许会方便一些。』佳郎看着一身端正服装却还是挥着袖子做花枝招展状的女林,客观的评价着。 

『诶?』果然一听这话,女林从檐廊上转着标志性的圈晃到佳郎身边,『是因为我格外气派的原因嘛?佳郎~终于,终于啊……我借给你的那些珠玉般的书籍派上用处了吗?太让人感动了……』

佳郎面孔一红,还没有回答,先是一个闷的要死的声音插进来,『和人说话给我保持点距离!具容夏!』不知哪里来的一枝箭横在两人之间。 

『桀骜~我以前都是这么说话的你难道不知道?』女林沿着那只箭望回去,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以前就看不惯你这样子,可以吧?』那边的人已经吹胡子瞪眼了。

『桀骜~可是这样真是的好闷哎~』具容夏过去绕着他的肩膀。

桀骜不动,由他去胡闹,『闷了就给我呆在家里!』 

『这可不行!绝对不行!今天是难得的节日,全朝鲜美丽的女子都在等着我女林呢……走吧~佳郎~』他又跑过去勾着老实人的手臂,『虽然有了美丽贤惠的妻子,但男子汉应该有男子汉的生活啊!』 

被女林挽着肩膀的李先埈看了一眼身后完全黑脸的桀骜,有些不知所措道:『桀骜师兄这……这样不大好吧……』

『师兄你今天也当值?』大物怪同情的看他一眼,后者紧锁着眉头几乎看不到的点了点头。
难怪,大物心想,也许当值回来,具容夏正在办着什么不成体统的宴会也不一定,女林这个别号毕竟不是别人白给起的。

『喂!桀骜。』女林搭着佳郎的肩膀,回过头笑的眼睛弯起,露出雪白的牙齿,『今天也会等你回来,就这样。』这句话说的清浅,暧昧婉转,佳郎听的心也会跳。但他狐疑的回头,那种距离桀骜恐怕连一句影子也收不到才对。

但桀骜确确实实的听到了。

因为他们都笑了。
 
 
-----正文完--------
 
番外--人间好时节
 
 
天气从五月开始就起起伏伏的不稳定,时热时冷,时晴时雨的诡异气候让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四人重新又起了新的波澜。其实如果真要详细说起来的话,也只不过是女林和桀骜的一些小故事。 

那件事之后,佳郎顺利出仕做了文官,每天认认真真的进出奎章阁;而桀骜理所当然的继续从事管的生涯,晚上追着各种不伦不类的壁书制造者满世界满屋顶的东奔西跑。而大物被识破了身份,则暂时无法入阁,被殿下安排在成均馆教书,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那么女林……女林依然笑眯眯的在花街做衣服的生意。

只是最近他烦恼着。

人人都有烦恼,女林曾经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明天穿什么衣服好,他有他自己的活法,说逍遥自在也好,我行我素也罢,不被束缚而尊重自己的内心去活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只是随着他工作之时默默不语的时间越来越长,秀丽的眉毛也越来越紧的蹙在一起,甚至是美丽的女子袒露双肩也不能引起他的注意,这让前来选购的女子们纷纷不禁也跟着伤神,看女林这样的男子苦恼真一件揪心的事情,消息不胫而走,很快,花街上流言四起,甚至牡丹阁的貂蝉也亲自造访,只是为了一探原因。

女林接受着,却从来只是笑而不语。

殊不知这样更加危险呢。

等桀骜像呆头鹅一样追着窃贼满屋顶跑的时候,那些偶尔落进他耳朵里的谣言已经是添油加醋到了一定危险的程度了。

比如『女林受了委屈呢!』

或者『公子确实消瘦了……』

再或者『听说女林公子都已经准备离家出走了……』

还有就是……『早说了那种粗人怎么能好好给女林公子幸福!快点离开他才对!』

于是最后一根理性的神经在『幸福不幸福』这个关键点上绷断的时候,桀骜也不去管在逃的到底是不是钦犯了,他必须赶紧先回家再说。
 
 
 
桀骜也察觉出了问题,只是他粗犷的神经却始终怯懦的去求证,何况他心中也有一个郁结,始终打不开,几次三番之下,桀骜比一般人更担心,却比一般人离的更远。

他也知道女林却是要出远门,这是一个月前收到东方的函件,长期合作的明朝商贾带来了不少罕见的货品,女林不由得心痒,挣扎了好久终于回函确定的启程的时间和接应的地点,这事情桀骜是知道的。

本来没有什么不安,现在却莫名的不安了起来。

盘踞心里有一桩事情一直没有放妥当,即使拉着女林的手也没法觉得安心,急着感到家中看到他一张笑脸与平时没有异样,自己却还是心虚起来。

女林早就在外厅忙碌着,他看见桀骜也没吱声,朝着矮桌努努嘴,桌上有酒,空着两个杯子。

桀骜一个人端着杯子,他才凑到唇边又放下,绷着脸也不肯说话。身边女林正翻着账簿,一双眼睛斜斜的去看他,看他如坐针毡的样子就觉得好笑。可是又没空去问,他整妥了账本,晃着笔杆子交代了几句,遣了小役,自顾自去翻箱倒柜起来。桀骜盯着他的背影憋了半天,终于开口问道,『去……去几天?』

『恩?什么?』女林从衣服堆里抬起头,像是没听到。

『小子!问你出几天门!』

『十天半个月?不确定呢,行商也看缘分,有好的货品当然多呆些时间,风不调雨不顺的就早些回来。怎么?桀骜你这是不舍得我走吗?……我好感动!!』女林依依不舍的抛开那些绸缎,呼的一下就扑了过去,桀骜向左边一避,干脆的把他这个大活人让给了垫子。

『滚!』 

『桀骜,你真凶残!』扑在地上的人眼睛里噙着泪,一副委屈的样子,他也不爬起来,作势一滚倚在旁边的矮桌上盯着桀骜看,『这样一说,今天也要执夜 ?』

『恩。』桀骜被盯着,又不能瞪回去,只好看女林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扇子,把他耳边几根没挽紧的头发扇的吹起来又荡下去。

这真是折磨人,桀骜有点失神。

『诶……真的?我搬过来以后你每天都要值夜……』女林咕哝了几句,弓着身子爬过去,握在他的腕上,『那还喝酒?』

『这点算什么……呃。』他打了一个嗝。

『桀骜你现在好奇怪,没有女人在旁边也会打嗝……让我看看,我看看,是不是哪里病了?』女林七手八脚的去扒拉他衣服,扯开的地方被女林揪着不放,『很烫啊?喂!不会真的病了吧?嗯?』

『喂!别拉啊!呃……我说别拉!女林!』桀骜一把握住女林不安分的手,粗声说道。

『怎么了嘛?』女林手被握着,动不了,歪着头打量着桀骜。

……有古怪,眼前的这个男人和自己一样,有所隐瞒。

『我去执勤了!』他像放开什么烫手的东西一样丢开女林的手,头也不回的往门口冲去。
『喂喂!还很早啊……喂!』女林扶着自己的手腕,面孔有点揪起来,『疯马犯病了不是……怎么搞的,我可是要出远门啦。』女林站在门口歪着头想了一阵,也没什么头绪,夜色渐重,他瑟缩了一下,依然回房里去收拾。毕竟是要出“远门”啊……

他看着满地的锦罗绸缎,万般无奈的叹了口气,收拾了几件颜色略深略朴素的衣服放在箱子里。他犹豫了很久,一下又觉得不甘心,干脆重新腾出了一个箱子,把一些珍爱的衣物饰品帽子甚至鞋子重新装了起来。
 
于是第二天清晨——

『公子……』年长的仆役小心翼翼的问道,『这样……真的好吗?』

『恩?怎么?有什么问题吗?』女林一脸笑容的站在门口,原地跳了几下,『真冷啊……皮毛的披肩好像忘在屋子里了,……桀骜怎么还不来,人家都要走了……』

『女林具容夏!』震天的吼声从不远处的小道上传来。

『桀骜!』女林挥着手笑了起来。

桀骜老远就看到可怜的仆役看着山一样高的4-5个箱子双腿在打颤,他虽然早料到眼前的这个花枝招展的男人出门绝对不会轻装简行,但没有想到居然夸张到这个地步。桀骜估摸着他连睡袍都带了足足有一个箱子,就更别提正式的服装或是配饰了。

他是女林。

『具容夏!你小子给我差不多一点!』他赌气的推了推货车上的箱子,也不去看女林那张讨好的笑脸,板着面孔对仆役说道,『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给我搬回去。』

『诶!!!』女林急的瞪大了双眼,『这……这不行啊,不穿漂亮的衣服怎么还是女林呢?诶?别啊……我……桀骜~』

『就这些。』桀骜言简意赅的。

女林却是像有了当空的雷劈一般,他被桀骜拦腰挡着,力气又坳不过桀骜,那老仆为了一路省事,搬的格外勤快,女林的话只当耳边风。

『喂!女林。』桀骜看他不悦,但又别有趣致。一双眼睛本来含着清晨的雾气已经让他定力减了三分,现在撅着嘴各种不悦的样子,却已然是纯粹的诱惑,这才发觉揽着他腰的手不由得一松,语气却是强硬的,『你去十天,十天就给我回来,听到没有?』

『所以你就只给我留了两箱的衣服?』女林气的跺脚。

『恩。』桀骜一撇头,理所当然的样子。

太阳已经升了起来,渡口的船夫远远的在招呼,桀骜看他鼓着面孔依然没有消气,反而去拉他的手过来,『只准十天。』他凑在他耳朵旁边又重复了一遍,压低了声音又道,『所有的都给你带走了,我一个人没办法……』他说不下去了。

女林眉毛一挑,像是听到了极好极精彩的答案,他也不避嫌,挪到桀骜正面,眼对眼,鼻对鼻,『十天。』

桀骜才看见那张玉一样的脸突然无限放大在自己的面前,唇离开自己只有几公分之远,近的可以看到睫毛在颤动,又是阳光从四周涌来,几乎把女林染成了金色,他一怔,一个『滚』字还来不及出口,女林已经扇子一摇,一蹦三跳的走了。

『女林……』桀骜看着那道背影渐渐消失在坡道上,看着他越来越淡,看着船慢慢驶出渡口,那一叶舟上还的确站着一道影子在向他挥手。

十天,在他回来之前,一定要把问题解决了。桀骜深吸一口气,往反方向走了去。 
 
 
『师兄……』这是李先埈家里,这声音无疑是李先埈。每次桀骜都一包气的想,史上最无奈最冷静的声音非佳郎这个老论莫属。他就是那种火烧光了衣服,已经烧到眉毛了,依然会淡定的引经据典的老顽固。

『客套话不用……』桀骜翻了一白眼,自顾自坐在院子里,他没好气的加了一句,『女林走了,知道吧?』

『是出远门了?』佳郎也有所耳闻。

『恩。』桀骜四下张望了一下,没有看到大物,他反而安了心,『咳咳,今天来……其实是,有……那么有一事请……请教。』他不好意思的咳嗽了两下做掩饰。

『师兄不用客气。』李先埈有点疑惑,他略想了一下,桀骜不像是一个会来讨论时政的男人,或者商议时事也不像他的风格,可是其他事情他又想不出来。

『想要知道』桀骜看了看周围,后半间的声音小的听不见,『……的方法。』

『什么?』李先埈的声音大的有点离谱。

『你小子给我声音轻一点!!』桀骜毫不犹豫的锤了一下。

『可是师兄你声音实在太小了!』李先埈莫名的挨了一下,治好凑近他的身边去听。

桀骜又朝四周看了看,确定没有人在,才轻轻的把问题朝着李先埈的耳朵重复了一遍。

『什么!!!师兄,这种问题……你竟然真的……』二十多年几乎没有提起过嗓子的老实人李先埈尽了全力,嗓门震的桀骜忍不住一蹦几尺远,又跳回来锤了他一下,『吼什么!老论!』他满脸通红,也不知所措的样子。

『师兄……只是你不应该问我这样的问题。』李先埈比他脸更红。

『只有你娶妻成家了!』桀骜理直气壮。

『我!我……』李先埈顿时矮了一截,觉得哪里不对,又回不出来,『我……我也是请教过女林师兄的……』

『什么?』桀骜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这种事情你也问女林?』桀骜觉得有莫名的火气上头,好像远远的又被女林耍了一圈,但一想到有求于老论,又讪讪的放开了手,『那……他怎么说?』

『师兄将珍藏的……书,……禁书,给了我。』李先埈的面孔低了下去,讲话像背书,好像做了贼一样。

『啥?』

『师兄你……真的是打算……这样做?』

桀骜盯着院子高高低低的树看了一会儿,才镇定的点点头,道:『如果再不靠近的话……觉得会失去那小子。』桀骜撇撇嘴,『懂吗?就是不小心会丢了的感觉……明明不应该有的。』

不安,即使每天在身边,女林挑着的眉毛,抬起的嘴角都在远去,从前勾肩搭背不足为奇,自己总能潇洒的去甩脱,因为知道他下一次还是会没轻没重的搭过来。却是现在,到了现在,明明该说的话都说了,该牵的手也握住了,桀骜不敢再去多碰一下,但心里又想靠近,看着他睫毛扇动,会不由自主的喉头一紧。

那人明明像块玉,却是烫的。

『师兄……可是师兄,你来问我的话……我也无能为力啊』其实老实人李先埈是真的非常无奈。

『混蛋!把女林借给你的书给我!』

『诶?』可怜的李先埈几乎还是不懂。

『不会还在看吧?老论你这个书呆子,嗯?不会到现在还需看书吧?』桀骜揪住他的衣领,压低声音问道。

『师兄!』像是听到两人的声音,允熙从房间里出来了,『师兄是因为太寂寞才到我们这里来消遣的吗?』她笑吟吟的。

『这个……』桀骜没有料到允熙也在家。

『咳咳……女林师兄出远门办货去了。』李先埈咳嗽了一声抢先说道。

桀骜白他一眼,也不去理,他远远的看了一眼外厅,都是规规矩矩的书和簿子,也对,哪有人会把禁书放在显眼的地方。

『师兄今天一起用晚膳?有新鲜的鱼呢……』无奈李先埈只好回房间拿书,允熙则坐在一边,和他们聊了起来。

『不……不必了。我拿了东西就走。』桀骜在院子里等着,到处张望。这时有一道身影沿着墙角匆匆跑过,桀骜觉得背影怎的熟悉,但是细想又想不起来,『你家新来的书童?』他随口问道。

『哪里?』刚巧回来的佳郎不加思索的否认道,却是允熙在下面狠狠踩他一脚,忍着痛的李先埈慌忙改口,『对……对,李博士派来学习的小童,一个儒生,儒生。』

『这样啊……』难怪身影怎的熟悉,也许是成均馆统一的服装的关系吧,『我今天就先走了,这些书我也拿走了!』

『师兄慢走!』李先埈一额头的汗。

『师兄好好学习!』允熙还是很调皮的样子。

『这还用的着你说……切。』他撇撇嘴,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急匆匆回家去了。
桀骜走后不久,李先埈宅里可是另外一副景象——

『女林师兄……也请,也请过来帮一忙』藏书室里传来低弱的李先埈的声音。

『啥?』仔细一看,檐廊里正拿着手巾擦脸,扑腾着衣服上灰尘的人不是女林又是哪个呢?
李先埈叹了一口气,只好作罢,『师兄……你什么时候回去?』他一边整理着倒下的书架一边假装不经意的问道。

『嗯?这就要赶师兄走了吗……啊!佳郎,你太没有良心了不是吗?』女林心不在焉的拿起一本丢一本,看他起起伏伏了半天,架子上堆起来还是只有几本而已,『桀骜那个笨蛋不是什么都不会嘛……我回去了也没意思啊,还不如天天在这里呆着,大物!大物去哪里了?』他干脆扬声叫起来。

『师兄?』允熙笑眯眯的来到门口,『师兄整理的累了的话,不如来休息一下……』

『允熙!』李先埈一副很挫败的表情。

女林已经眉开眼笑的跟着允熙走了出去,他拉扯着衣服不停的碎碎念,『这衣服真不舒服……料子也不丝质的,颜色?颜色就不提了……这根本不颜色嘛~完全不搭配的色彩怎么能穿在身上呢……让人头痛啊。』

『师兄如果不习惯也可以回去嘛~』允熙还是笑眯眯的,『今天……今天不是预定中师兄回城的日子吗?』允熙算了算日子,“离开”也已经10天多了,她点着嘴唇好心的提醒道。

『哦……大物你……你也是赶着我走的吗?』女林气结。

『师兄……』李先埈灰头土脸的从室内走出来,面孔倒是一本正经的,女林扬起脸看了一会儿,算了,也别指望李先埈的面孔能浮现出其他的表情了,蓄了胡子以后整张脸更加沉重,有时候真想看看“笑”这个表情从他的脸上出现。

『桀骜……』女林伸直了双腿,架在檐廊上,正午的太阳直直的射下来,留出地上一个两个的影子。——不想伤害那小子。

——永远不做的话也不会后悔。

『真是个笨蛋……』女林低头笑起来,他扯了扯身上的黑衣服,好像很嫌弃的样子,『好吧好吧……那我就不打扰了,还是回去了。』

看着允熙和先埈两个人如释重负的表情,女林才意识到自己也许真的打扰他们太久了,但朋友间的情谊还是让女林感到温暖,他朝两个人抬了抬帽子,从小门离开,往自己的别馆走去。

今夜桀骜也会晚归,女林看着渐渐暗淡的天色,有些失望的样子。 

该怎么表达呢?期盼被拥在怀里的感受,期盼他的吻能落在嘴唇以外的地方,期盼要走开的时候他来拉住自己,可又明明知道对方是怎么样的人。

——既温柔又霸道。

一路走回去的女林露出了笑容。
 
『女林呢?』夜色终于低垂,怀着惴惴不安心情的桀骜挪动着步子回到了家中,他问前来开门的仆役。

『公子已经睡下了。』

『那么早?』桀骜一愣,已经一路快赶,还是自己什么地方耽搁的太久,错过了女林回程的船次不说,已经过了就寝的时间了。

他小心翼翼的走进内室,门虚掩着,被褥如同往常一样铺的整齐,再拉开一点,看的到一个身子缩在被子里的形状,桀骜安了心,『这小子……』他楞了一下。

女林的头发散着,乌黑的发像生长旺盛的树枝,纵横交错的在雪白的枕头上展开,一缕连着一缕,一片接着一片,有生命一样随着他的呼吸短暂的起伏扭动。桀骜收不住的视线,沿着发尾看上去,才遇到他沉睡的脸。

只是这样看着,只是这样看着而已……就有一片潮水从暗处涌了上来,灼热而不知收敛,隔着桀骜单薄的衣服向外扩散,一瞬间他又面红耳赤,却不知地上躺的四平八稳的那位作何感想,有否感觉,他也只好闷哼一声,在外面犹豫了片刻,也钻进被褥里,蜷着身体一动不动。

『桀……桀骜?』声音带着睡意,从耳侧传来。

『嗯。』桀骜转身,从后面抱着女林,听他心跳,才觉得这样最安稳。

『就……这样?』轻笑,带着戏谑的,女林的身子扭动了一下,又被桀骜牢牢的箍在怀里。
『就这样。』这样就足够了,不想再怎样,世上没有多少幸福的事情,如果能这样拥着他入睡,已经是万幸。女林的发柔且软,桀骜的嘴唇透过几丝发,贴在他的后颈上,缓慢的移动。

『啧……痒~』怀里的人又不安分的扭动了几下。

『是你吧?』唇还在移动,渐渐向前,移到耳垂这里,声音低沉,像在自言自语,『……躲在老论家里的那个人……就是你小子吧!』

『桀骜?……』女林笑了起来,他仰起脖子,努力的要避开耳朵,像一只天鹅,『噢?怎么发现的呢?』

『味道吧……』桀骜被他一动,本身的定力顺势瓦解了一大半,他深吸了一口气,闷闷的回答道,『衣料崭新的时候有特别的味道,女林你即使做贼也不会穿老论这种人的旧衣服的吧……』

『啧,难得桀骜你这样了解我……嘛~佳郎的衣服不是不好啦,就是颜色沉闷,躲躲藏藏的也要有新衣服穿嘛……已经不能穿的好看了,不气派的话就不是女林我了……』

『生意的事情,怎么样?』桀骜不去听他的歪理,问着正经事。

『不是很顺利呢……哎~毕竟还是和桀骜你的缘分毕竟深啊~』女林一用力,翻过身,鼻尖对着桀骜,看他闭着眼睛。

『躲在老论家里看我出丑吗?恩?』桀骜还是闭着眼,他的脸胡渣遍布,摸起来即不柔软也不顺手,女林停在他的脸侧,细心的看他嘴唇翻动,说着些什么好像完全不重要。

『生气了吗?桀骜~』女林用手支着头,他的头发又垂下来,一点一点散开来,抚在桀骜的脸上。

『我不会和疯子生气。』桀骜稍微侧了一侧,去躲那些丝一样企图缠绕他的头发。他一直纳闷,明明都是男人,自己却粗糙而简单,可女林一点也不,也不是像女子那般的柔弱,只是干净的,细致的。

——遥远的,仿佛要散开来不成人形的。

『那么……』女林不怀好意的凑过去,嘟起嘴巴来吐了一口气,『呼……学到了什么?』

他的呼吸离的很近,旖旎的只剩下几毫米,女林的眼底都落得下桀骜脸上细微的汗毛,顺着他的呼吸,一摇一摆的晃动。放大又放大,带着阴影和诱惑。『女林……』桀骜还是闭着眼睛,『你明知故问吧。』

『诶?什么?』女林被问的一头雾水,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

桀骜翻一个身,平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如果要更亲近而变得非要伤害怀里的人,那么自己什么都不做也可以,只要拥抱在身边,只要他笑的如往常一样,对于桀骜而言,就没有变化。

不是没有想过更靠近,甚至一度觉得只有更靠近才能把他守在身边。握着手不足够,亲吻也不足够,非要嵌在身体里。自己粗犷的神经也能感觉不安,女林会消散,只是他不确定,那人会随着笑容消散成什么。

只消这样一想,桀骜就觉得心惊肉跳,他下意识的手顺势一紧,女林又贴近一点,终于忍不住睁开眼睛去看。
 
身边的人早已化为静的湖,侵蚀地貌悄无声息,从不知名的地方涌进他们的房间,潮湿的水浸润着被褥,暖意像柔软的触手一点点探过来。那静谧的湖面,桀骜几乎看的呆住,分明倒影着他的样子,又轻轻的靠近,女林的身子像是会一波一波荡漾起来,从远处赶来的潮汐,从深处涌动着的热潮,轻柔的拍打在桀骜的身上。

他不说话,也不喘息,但一双眼睛调笑着,一次一次试探着桀骜的底线。 

『喂!你……』桀骜忍着呼吸,低声道。 

『嘘……』女林的手不知从哪里探出来,按在桀骜的唇上,好像是觉得好奇,那手指勾着唇线绕了一圈,柔软的往嘴唇的深处探进去几寸,再移出来,濡湿的手指泛着银光,意外的艳情。 

『你敢!』桀骜一把握住那只手。 他侧过去,贴在他的耳边,轻轻的吹气,一阵麻痒从耳后传来,桀骜不由自主的松开了手,那只轻而软的手指便离开唇边,从下巴滑到脖子处,一双手整个探进桀骜的衣服,『咝……』凉意带着潮湿刺激皮肤,让桀骜不禁一晃神。 

女林挑眉,还是不说话,手指不安分的沿着他的皮肤一路往下,在胸口略做犹豫,画着一个又一个的圈。桀骜低头看着,却只能看到他泛白的额角和清晰的发际线,还有微微上挑的唇角。 

具容夏啊。 

白皙,诱人,却坚硬如同玉,拥在怀里才缓慢加热,渗出玉核的是怎样的琼浆,从前桀骜想也不敢想,怕伤害他,见不得他皱眉,见不得他当真,更见不得他落泪。他叹气,自己的衣服却随着那双手的游移早就散开,胸口袒露在外,不觉着冷,却有热意乱窜,最后那双手停在腰际,缓慢的摩挲着。 

『女林……』 

最后才是他的唇,从高处落下来,稳稳的覆在桀骜的唇上,没有试探性的,落寞而准确,像第一次吻,像吻了一世。探进去的越多越贪婪,舌头卷曲,去碰触口腔,轻而软,时进时退,还在犹豫,女林已经离开了自己的唇,那份温度重新落在桀骜的指尖,一个挨着一个,他目不转睛的看着桀骜,嘴又不停止,也不分神,认认真真的一个挨着一个舔舐过来。到最后一个手指离开他湿润温暖的口腔,女林还是挑着眉毛,当着桀骜的面,重新舔了一边自己的唇。 

那双眼赤裸裸写着引诱,略略的眯起来,睫毛覆盖下来,留下一点点的阴影,颤动了几下,重新又打开,流露出来的媚态是从来没有过的。眼神也不躲避也不转移,即没有邀请也没有拒绝,而是彻底完全的信任。 

欲望是高山落石,顷刻之间坠落,桀骜所持有的最后理性分崩离析,他翻身压住女林,看他笑的更加无辜,终于义无反顾的放肆的吻了下去。 

是冰山融化或是火山爆发,总之滑落又滑落,携沙带石,一路摧毁朽木树林,最终落在河道里,冲刷而下,一览无余。女林摆动的腰肢,面色潮红,黑发混着汗贴在身上,他仰起的脖子,像线条优美的兽,弧度优雅。又倔强,咬着嘴唇也不愿意溢出呻吟,一双眼睛意外的闪亮,几乎是含着泪光,又不是在求饶,却更是在挑逗,那眼神流光,配合两人身体的起伏,持续燃烧。 

『桀骜……』他终于喊出声音,低而沉重,是深夜院子碗口大的红色花朵最终跌落在湖面,发出的最大声响。 

这样的女林。
 
 
 
『你们来做什么?』桀骜满脸不耐烦的瞪着两个不速之客。

诚心诚意来拜访师兄的允熙和李先埈被瞪的好不自在,好像做错了什么事情,一下说不出话。

『要布料?要衣服?』桀骜坐在檐廊上,双手抱胸,问的直接,『那小子不在家。』

『大物!是大物吗?你来看我的新设计嘛~终于意识到美艳的脸蛋也是需要服饰陪衬这个道理的吗?让朝鲜第一的具容夏为你……诶?』声音从房间内带着旋转的声音俏皮的传出来,门口的允熙才看到女林的侧脸露出来一下子,砰的一声,桀骜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移门猛地一推,『滚进去!』

『桀骜?』声音从门内传来。

『师兄?那个……明明是女林师兄吧?』

『他……他不能见客!』桀骜脸红了一半。

『师兄……我们并不是外人,女林师兄可是受了什么风寒?』李先埈还是很认真的样子。

混蛋你这个老论!桀骜心里已经咆哮了起来,自己最不擅长应付这种人了,『 没,没错,会……会传染!不能见人!』

『诶诶诶!!』这下里面外面一起炸开了锅。

桀骜觉得血快从脚底涌到发梢了,可怜自己又找不出什么可以继续搪塞的借口,他干脆脸一绷眼睛瞪出来,恶狠狠的说道,『所以你们快走吧!快走!』 

『师兄……你很古怪啊,听声音女林师兄很健康啊……』允熙非常不解的样子。

『什么古怪!你这个人也被老论传染了嘛?快回成均馆去!』

『师兄……』

『你也是!』桀骜懒得再解释,反正说不出来,干脆望着天。

门被拉开很小一条缝,伸出女林一只手摸索半天,抓住桀骜的袖子扯了两下,他声音小小的,但异常清晰,『桀骜?那个……风寒?昨晚那样不会染上风寒才对……明明是剧烈运……唔唔!桀……唔。』 

『你小子!……少说两句会死啊!叫你滚进去哪个字听不懂?』桀骜还没等他说完,不知哪一句踩到他的神经,只觉得血冲进大脑,也不顾允熙和先埈还在场,忍不住反手拉开门一把捂在女林的嘴上, 『不是才……喂!你是疯子吗?在家穿成这样!』

女林不去看他那张黑的要死的面孔,自己整张脸几乎埋在桀骜粗糙的手掌心里,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他冲院子里的两位眨眨眼,笑的弯成了月牙状。 

『师兄!』允熙也笑着打招呼。

『看到师兄你笑的这么开心我们就放心了……』李先埈翻了个白眼,『也委屈师兄您前一阵子的低调行事了。』

好说好说,多亏了你,女林想说话又开不了口,桀骜手不松,一双眼瞪着,想凶又凶不起来,不巧又看到他颈上的那几个红色印子,昨夜种种又浮现了一大半,顿时气血攻心,只觉得燥热起来。 

女林何等的调皮,看他不肯松手,舌头悄悄的探出来,在那手心画着不大不小的圈,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外人又看不见他在做啥,对桀骜更是酷刑,他像见了蛇一样的甩开手,女林赶紧往前一步,算是摆脱了挣扎。

『师兄你头发散下来真好看!』允熙眼睛有点发亮,『和平时不一样。』她又补充了一句。
哪里不一样呢?她说不上来,好像是内里有光射出来,本来就耀眼的男人,更加夺目了。

『咳咳……既然……师兄无恙,那么我们就告辞了。』他识趣的拉起妻子的手,允熙也跟着鞠了一躬。

『喂!你们两个!』桀骜喊住他们,『一直没有说,……谢谢了。』 

『……那么给允熙做一年的新衣服吧,师兄。』李先埈停了停,忽然回头,令人惊讶的扯出一个笑容。

『你小子!』桀骜几乎是吓了一跳的。

『很聪明嘛~佳郎!没问题~没问题!』女林靠在廊柱上笑咪咪的算是没有异议。 

『你答应?』桀骜等他们刚走,一步踏过来,箍着女林的身体,摁在廊柱上不让他动。没有人,仆役早已懂事的退下,正午微醺的风吹了起来,将女林的头发顺着一个方向轻轻的吹。
『谁叫桀骜你是笨蛋呢~』女林斜着眼看他。

真是笨蛋,说的出“为了不让他受伤宁愿什么也不做”的人的确是笨蛋没错,连同情也不配给。念至此,女林心下一软,又去白他一眼。

『那么我怎么办?』桀骜贴上来,呼吸在女林的耳侧,手揽着他的腰。

『嗯?』

『我怎么办?接下来的时间我要每时每刻这样在一起……听清楚没有?』他越靠越近,身体一部分已经灼热起来,摩擦着女林的大腿。

『这样……霸道?』女林还是笑,『喂~从前可不是这样。』

『喂!具容夏……和我在一起就是这样,后悔?后悔也晚了。』桀骜去握那只企图推他的手。

女林依然一脸了然于胸的笑,眼角眉梢飞扬起来不一样的旖旎,他自然懂,也不会后悔。 

这是人间最好的时节。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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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Y0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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